楚暮一个人背着小小的书包穿行大街小巷中,身后是艷丽的晚霞和浓稠的金色。
不过几尺宽的街道两侧是老式的红砖房,落日的余晖染上一层暖意。
小贩们推着三轮车,一路走一路吆喝,留下一地的腐烂了的白菜帮子。
“阿姨,买一捆小白菜!”楚暮走到一个推车旁边,踮起脚尖,费力地指了指车上,“还有这个!”
“好好。”卖菜的大妈麻利地捆好一袋,收了钱,揉揉楚暮的头,“这么听话啊。”
“爸爸妈妈不在家……”楚暮乖巧地点头,“谢谢阿姨,阿姨再见。”
……
看到楚暮小小的身影拐过街角,卖菜的大妈才嘆了口气,“这么小的娃儿就要自己出来买菜了……”“要我说啊!”旁边一个大妈翻个白眼,声音有些尖锐,“这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一样,要是我家那儿,疼都来不及,怎么舍得让他出来买菜哦!”“你少说点……”卖菜大妈扯扯那人的衣服,却换来那人一脸的鄙夷“扯什么啊,我那是实话实说!”“……”
……
女人的话,尖锐的像是刀刺,割破了身后的空气,直逼楚暮的后背。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
只是咬紧牙关,加快了走路的速度,
还有几步就到家了……
还有几步就可以不再听到那些人的话了……
再走快一点……
快一点……
……
“楚暮回来啦?”
“楚暮真乖,放学啦?”
……
小区门口的守门大爷,楼下的叔叔阿姨,全是笑瞇瞇地对他打着招呼,背过脸,却是掩饰不住的怜悯,
“真是造孽哦,捡回来的孩子就是惨啊……”
……
惨吗?他每次听到这些话,都很疑惑。
八岁的楚暮还不能够完全理解这些话的意思。
爸爸和妈妈都对他很好,从来不让他干家务,每周都带他去游乐园。
菜是他自己要买的,爸爸妈妈已经很辛苦了。
楚暮觉得,自己应该替爸爸妈妈分担了吧。
……
八岁的楚暮,如果在福利院,应该又是另一番样子吧……
他想起原来没有遇见爸爸妈妈的时候,
没有小朋友愿意和自己玩,他也不喜欢和那些小男生抱成一团在地上滚了一身的灰,那样的话,王阿姨洗衣服会很辛苦的。还有那些小女生,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地聊着福利院唯一一臺电视裏的那些明星,他不懂为什么那些小女生如何迷恋他们。
是因为长相么?
……
楚暮只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福利院的那个掉了漆的滑梯上看书。
滑梯很高,可以看见福利院铁门外的世界。
门外,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神色匆匆的路人,推着婴儿车的爷爷奶奶,还有秾丽的榕树下金色的光。
楚暮就这么傻傻地捧着脸看着外面,
……
一日覆一日,一年覆一年。
暑去寒来,燕子呢喃着带走几段柳叶;大雁扑扇着飞过,寒风卷起秋叶纷纷。
……
福利院裏每天都有不同的孩子被领走,也有不同的孩子被送来。
七岁的那天,院长爷爷给他拿来一件新t恤,一条新牛仔裤。
楚暮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穿过新衣服了,他低头看看身上的这件。
洗的发白的牛仔衬衫,袖口短了一大截,还有裤子,屁股兜上被王阿姨补了两个补丁,远远看去,像是两个怪兽的眼睛。
政府每年拨给福利院的资金有限,尽管每年都有不少爱心人士送来衣物钱财,不过同福利院每年庞大的支出相比,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福利院孩子多,楚暮知道。
于是他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
“院长爷爷,给弟弟妹妹吧……”
他已经七岁了,在福利院裏,也算是个大孩子了。
“你穿你穿。”院长爷爷抹着眼角,笑的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楚暮啊,今天起,你就不是福利院的孩子了。”他摸着楚暮的后脑勺,笑着“有新爸爸和新妈妈了啊……”
楚暮有些恍惚,像是踩在棉花糖上,软软的没有知觉。
爸爸……妈妈啊……
真好……
他小心翼翼地抹去院长爷爷眼角的泪,笑的很开心。
“院长爷爷,我可以回家了么?”
家啊……
他等了那么久的家啊……
每次念到这个词,心裏都暖暖的像是冬天吃了几个烤红薯。
那种暖意充斥着他的四肢,
他的血液,
他的骨髓。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天,他被新爸爸妈妈领走的时候,门口站了一排的人:有王阿姨,院长爷爷,厨师大叔,还有那些不喜欢和他玩的小朋友……
但他们都笑得很开心“要回来看看哦,楚暮!”
他第一次高高扬起了自己的头,站得笔直,像个高傲的小士兵。
那种幸福感以及自豪感他想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