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蒋幼清换下了衣裳,散开了发髻,便去了浴房。
然她前脚儿刚一去,后脚姚十初便端着手进来了――
“哥儿,罗家来人了。”
薛晏荣顿了顿,手上的狼毫便沉了下来――
“这个点儿怎么突然来了?是谁?”
“罗夫人的贴身大丫鬟。”姚十初上前将火烛的灯芯挑明了些
“明儿不是初二吗,按理说是要回娘家的,估计是怕少奶奶不愿意回去,这才专门差人来递口信。”
话罢,便又在屋子里瞧了瞧,没见着蒋幼清的身影――
“您看要跟少奶奶说一声吗?毕竟是娘家人,总得给回个话。”
薛晏荣吹了吹玉版纸上的墨迹,随即将手里的狼毫置于笔架,的确是得给个回话――
“你就说知道了。”
姚十初怔了下眼眸,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回还是不回,于是又等了等,但瞧着自家主子再无他话,便有所领会,既然没说不回,那八成是要回的――
旋即,欠了欠身子,哎过一声便退了出去。
薛晏荣搓着手指,忽的犯起愁来,若是罗家不差人来说,大可不必理会,只将备好的礼送去便可,但偏又差人来说,还专门差的是罗夫人身边的近侍,这要是再不回去,可就有些说不过去了,总不能让小姑娘落个忘恩负义的名声吧?
可――这要怎么劝才好呢?
想着回门那次,朝自己又哭又闹的,都答应过她,一切听她的意思,现下自己这算是又自作主张了?
难哄是有些难哄,不过办法还是有的,薛晏荣曲着手指在桌案上点了点,她记着浴房里的澡豆上回好像用完了。
浴房里蒸气袅绕,岁杪往浴桶里洒满了花瓣,那茉莉的清香阵阵扑鼻,不冲头儿,反而安逸的紧。
她一边往里添着热水,一边用手试探温度,冬日里来沐浴,水温总要稍烫一些,泡着才能舒服,待觉着差不多了,便拿过矮凳扶着自家姑娘踩了进去。
“姑娘的皮肤可真白,就跟刚脱了壳的鸡蛋,又嫩又滑,还有这头发,黑亮黑亮的,就跟那锅里新炒出来的黑芝麻一样,比那还黑呢。”
“岁杪,你现今怎么这么会拍马屁了,听的我鸡皮疙瘩都掉一地了。”
“奴婢哪是拍马屁,奴婢这是实话实说,这一年姑娘可是被姑爷养的好呢,您就瞧姑爷心疼您的那个劲儿,整颗心都在您身上拴着呢,而且绝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别说待字闺中的就是嫁做人妇的,瞧着哪个能不眼红?”
“岁杪,我发现在你如今说话,越来越不知羞了。”蒋幼清扭过头去,脸上被热气氤氲出一层绯红。
“说实话,就是不知羞了?”岁杪笑着往水底下瞄了瞄“姑娘不是奴婢说,您这肚兜又小了吧?”
“你――”蒋幼清急忙掀起一层水花朝她泼去“坏岁杪!一天到晚不学好!赶明儿我就找个人把你嫁出去!”
岁杪边擦着身上的水,边笑着往后躲去――
“澡豆没了,奴婢去拿。”
刚一出来,就碰见在此不知等候了多长时间的薛晏荣,只见她手里正捏着两块澡豆。
岁杪先是一愣,随即便是一脸惊讶,这姑爷可是神了?怎么自己刚要来拿澡豆,就自个儿送上门了。
“二――”
“嘘。”
薛晏荣指了指屋里的火塘,轻道了句――
“再去烧热些。”
话罢,便抖落下身上的大氅,不苟言笑的推门而入。
岁杪的脸登时就红了,连忙低下头去,捡起地上的大氅搭在椅背,急急忙忙的往火塘里又添了几把银霜碳,就忙不迭的跑出了屋子,抹了把烧红的脸――
这也太那什么了吧。
不能想,不能想。
“岁杪,你来了吗?”
蒋幼清往脸上撩了把水,闭着眼睛一脸享受的模样,殊不知‘豺狼’已然入室。
肤若凝脂,香肩玉颈――
薛晏荣捏着手里的澡豆,沾了沾水,便往蒋幼清的身上擦去,只是她的手法必然不能多有规矩,这往下一探就不知深浅起来。
“岁杪,你做什么?”
蒋幼清察觉不对,忙揩去眼睛上的水,正诧异不已时,却瞧见一双泛着幽光的‘狼眼’,那样子像是饿了几日都不曾进食的模样。
可不该这样呀?她们明明昨晚才有过。
“你、你怎么进来了?岁杪呢?”
薛晏荣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太多表情,理所当然的就伸手把人捞了过来,澡豆贴在她的后脖颈,轻轻的打出些沫子。
片刻后,才勾着嘴角笑了笑――
“这澡豆可真是不经用,打了没几下,就小了一圈。”
她手上有薄茧,所到之处都能激起一层小疙瘩――
蒋幼清想到了那日她们在温泉山庄的场景,也是这般叫人难耐。
“你给我,我自己来。”
薛晏荣什么时候都好说话,就是在这上头儿“不近人情”,扬手便躲了过去――
故意扯着嘴角笑道:“你够不到,还是我来。”
柔顺的黑发穿过五指,白色的泡沫渐起,直到每一根发丝都被搓揉过,薛晏荣才舀起一捧温水浇下,反复几次,沫子就被冲洗了干净。
可渐渐的却有些不对了,因为薛晏荣从来就不是个会白做工的人,她得要报酬。
片刻后,小姑娘就跟被抽去了骨头似的,瘫车欠着手脚,嘴里嘟嘟囔囔的怪着她,可人却抱着她不肯撒手。
“我办了个坏事。”
“什么?”蒋幼清蹙着眉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罗家派人来了。”薛晏荣边说边瞧着她的脸色。
蒋幼清这才恢复了些清明,稍稍掀了下眼皮儿,小鹿般的眼眸泛起一片水润,就像是江南的雨天里的雾气,惹人怜惜疼爱。
“这不是年初二了吗?估计是怕你不回去。”薛晏荣哄着怀里的人,柔声道:“我应下了。”
还不等蒋幼清有反应,立马又说道
“你要是不想回,那就跟之前一样把东西备好送去,不过,就是这专门派人来捎口信,有些为难....那可是你姨母的贴身丫鬟呢。”
话音刚落,嘴上就挨了一下,怀里的小姑娘脸颊泛着红晕,嗔怪的瞪了她一眼――
“用的着你说,我、我还能不知道。”
顿了顿,眉宇间又颤了颤,似是羞恼,又似是不安,拧着这人的胳膊就转了个圈。
薛晏荣立刻会意,看来自己的话这人是听进去了,也对,她向来就不是个让人操心的。
待一道白光闪过,蒋幼清才在这人的怀里翻了个身。
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儿不用薛晏荣说,自己也明白。
到底是当初罗家的收留,姨母的出手相助,不论是人言还是血缘,岂能说断就断?
若不是因着回门时那句,要把罗尔仪抬做平妻,自己也不会这样僵着,叹了声气――
“早去早回罢。”
说完却又没好气的拍了她一下――
“下回不准在这种时候使坏。”
薛晏荣明白自家的小姑娘是最容易听劝的,于是又搂着她亲了亲,替她将心里的不痛快打开――
“你放心,我瞧不上罗尔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