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清将蜜饯含进嘴里,蹙着的眉头展平又挑起――
“这是你的意思?”
“当然是我的意思,难不成母亲觉得幼清能说出这话儿?”
薛晏荣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她连我到您这来都不知道呢,况且以她的个性,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您是不知道,那傻姑娘到现在还瞒着我呢,要不是十初跟我说了,今儿怕是她就真的要去老太太那儿领罚了。”
郑�清叹了口气――
“真是傻孩子,这有什么好瞒你的,饶是我这个做母亲的都瞧不下眼了,不过――你想分家,可没有那么简单,本朝自开国以来,以孝道为先,你父亲在世时又是出了名的孝子,当年你祖母那样偏心,逼着你父亲把手上的产业交出一半给你二叔,尽管这样,你父亲都不敢有分家的念头,如今你只为了你媳妇,就要分家,可想过这京城里的流言蜚语?”
“孝道固然为重,可若是长辈不慈,晚辈又该如何尽孝?”
薛晏荣从鼻子里冲了声气,口吻略显低沉――
“不瞒娘亲说,这个家我早就想分了,这个念头儿存了也不是一日两日,只不过以前我在关外,一年到头就回来那么一次,眼不见心不烦,同他们耗着也无所谓,可如今我成了家,往后也要长待京里,再像以前那般纵容,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到的,况且我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也是我辛苦赚来的,万没有一直给他们填补亏空,白吃白拿的道理,这就是妥妥的无底洞,填不尽,二叔跟祖母手上都有私产,每年的进账也不少,可娘――
您瞧瞧他们做的事,盖个戏园子从公中出,包/窑/姐养外室记在公中账,一个个都以为我是朝廷里铸银子的?”
话罢,薛晏荣却又摇了摇头――
“其实,银子花也就花了,都是身外之物,我既能挣也不在乎,若能就此换得一份安稳也行,但隔三差五的就闹幺蛾子,我是实在受不了了,娘,您知道的,我是个做买卖的,是个商人,商人最讲究的就是不做亏本生意,但现下我已经亏了,除了及时止损,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况且――”
顿了顿,眉眼一抬“分家,难道母亲您就从未想过?”
郑�清将手里用尽的空碗放到小几上,捏着帕子轻拭嘴角――
“我不想分家?我大概比你还想要分家,可――我不得不考虑周全,你不在乎流言蜚语,那你姐姐呢?她在宫里不容易,虽说现下得宠,可毕竟圣恩难测。”
“这个,我早想好了。”薛晏荣抿动薄唇,眼里是筹谋于心的妙算“我分家又不是分的祖母,孝道晏荣自然是记着的,分家,分的是二叔那院儿,这天下兄弟可以不分家,但叔侄不分家倒是没听过,照常理,我自立门户也是应当的。”
乍一听,郑�清忽的在额头上拍了拍,方才脸上的愁容霎时消散而去――
“为娘真是老糊涂了,倒忘了这一说,以前总觉着你还小,可如今你都是有妻室的了,若真能分了家,日后倒也是省去不少麻烦。”
旋即,就挥起手来――
“得了,既然想好了,那你就快去吧,最好年前就把这家分了,省的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薛晏躬了躬身子――
“晏荣,晓得了。”
待人一走,郑�清便唤来了凝冬――
“你去同外面都吩咐一声,就说我身子不舒服,难受的厉害,起不来身,不论谁来,都这么回。”
“是。”
顺安堂里大家倒是来的都齐,不过却没有一个是好脸色的,鲁氏高坐在太师椅上,脸黑的就像个活阎王,旁边还有二房的人,就连薛晏朝都过来凑热闹了,瞧着样子,八成全是等着兴师问罪的――
薛晏荣不慌不忙的往里走着,目光扫过每一个脸色不善的面孔,真是比过年都齐全。
“晏荣给祖母问安。”
鲁氏沉着脸――
“怎么就你一个,你媳妇呢?”
“她这几日为我担惊受怕,昨日好容易睡了个安稳觉,孙儿心疼,没忍心叫她起来,祖母有什么事同我说,也是一样。”
“瞧瞧,他倒是个疼媳妇的?”鲁氏没好气的冲了声,下一刻就瞪起眼来“头什么?!”
鲁氏大概想着薛晏荣会乖乖认错,又或是像以往那般,送金送银的让自己消气,可惜这回她失算了,因为她碰到了薛晏荣的底线――蒋幼清。
意外之余的还有薛怀丘,一直以来他都仗着自家母亲的势,正应如此才会给他一种,鲁氏在薛府一手遮天的错觉,所以在他看来,薛晏荣不会如何,也不敢如何――
“晏荣!不得对祖母无礼!”
三言两语的就想吓唬自己?都不是吃奶的娃娃,要是怕他们,今日就不来了,薛晏荣搓了搓手指――
“祖母不必差人去寻那几个碎嘴的婆子了,这事儿晏荣全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娶她!”
“我必须娶,因为我就是那个外男。”
薛晏荣懒得跟他们兜圈子,直截了当道――
“幼清还未出阁,我就瞧了上,每日守在罗家门前就是为了堵她,百般纠缠不休,她没了办法才答应嫁了我,祖母要是不信,差个人去罗家一问便知,只是我没想到,成亲都快一年了,这事儿却被挖了出来,本来我也不想说的,毕竟不光彩,可今日看来,我要再不说,幼清就要被冤枉死了,那丫头也是傻,就是将我供出来,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祖母跟二叔,也要抓我去浸猪笼吗?”
鲁氏的脸都绿了,喊着追着要清理门户,却是这么个结果,饶是她话都放出去了,今日就要拿人。
“哎呦,误会了不是――”叶善容忽的冒了出来,一个劲儿的摆手“那她早说不就好了,母亲也就不会生那么大的气了,可是,不管怎么说,你那媳妇儿都不该冲撞母亲,好歹也是长辈不是――”
“那是因为我还在牢里!”
薛晏荣的脸色说变就变,眼眸里像是藏了只会喷火的恶龙,顿时惊的叶善容向后退去。
“你做什――”
“没你的事,给我滚一边儿去!”
薛晏朝才站出来,就被薛晏荣骂了回去。
突如其来的风暴,把在场的人都打蒙了,好半天,薛怀丘才反应过来,指着薛晏荣的鼻子就骂道――
“你疯了!竟在长辈面前这样无礼!”
“我疯了?是啊,二叔要是在刑部大牢里待上几天几夜,恐怕比我还要疯得厉害呢!”
“孽障!你住口!”鲁氏猛的将手里的拐杖朝薛晏荣的身上砸去,那模样像是恨不得砸死她。
那砸在自己身上的拐杖掉落在地,滚了两圈才停下,薛晏荣不由怒火中烧,看来这脸是真的没必要留了――
“祖母,您这心也该偏到头儿了吧?我为什么被抓进刑部,您以为全是向家跟孙茂达背后使绊子吗?
那是二叔!他私进了一批假药!不销毁就算了,竟还倒卖出去,孙茂达就是得了这批假药,才对我下的手?
若不是姐姐跟刑部尚书通了信儿,若不是孙茂达还顾忌着这宫里的关系,今日我能不能回来都难说!”
这事薛怀丘是背着鲁氏做的,自打薛晏荣接手本善堂后,他早把这事儿忘的一干二净了,突然被提起,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二叔,我这个做侄儿的,够仁至义尽了,你要本善堂,祖母就将本善堂给了你,你贪图蝇头小利,私换进药渠道,售卖假药的事没少干,眼瞧着本善堂要垮,又要拿本善堂换布庄,祖母又应允了,外头儿那些事我就不多说了,但我是万万没想到,我薛晏荣有朝一日竟然因为您入了狱!
如此我都没有把你供出来,早知这样,你我叔侄就该一道儿,让您也尝尝刑部大狱里的滋味!”
薛晏荣转头看向自家的那个祖母,方才不还打自己让自己住口吗?这会儿怎么变哑巴了?
旋即冷笑一声――
“若这次入狱的是二叔,祖母是否也像对待晏荣一般无动于衷?”
没等到鲁氏的回答,薛晏荣复又继续说道――
“晏荣在北坊街有一套三进的宅子,小是小了点,不过住着舒坦,现今我已成家,是该自立门户了。”
“你要分家?!”鲁氏不可置信的望向他。
偏心归偏心,但鲁氏的脑袋还是清楚的,薛怀丘除了养外室,其余什么都不会,虽然身上有官职,但却是个半点儿没实权的,偌大的薛府除了薛晏荣跟薛音瑶,根本没有其他依靠,钱袋子走了,宫里的关系也走了,那往后的荣华富贵谁来给呢?!
“你怎么敢?你父亲在的时候都不敢!”
“父亲是二叔的大哥,自古以来兄弟不分家,可我只是二叔的侄子,况且二叔又不是没有子嗣,就算养老送终也轮不到我。”
鲁氏的如意算盘打错了,薛怀礼是个心软之人,薛晏荣却不是,常年商场里的摸爬滚打,她的心早硬的跟石头儿没两样儿了,哭闹那一套对她没有丝毫作用――
“你这个忤逆,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