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少年看上去与塔矢亮差不多大的年纪,纤细的腰身和精致的脸庞不比任何一家贵女差上些许,眉眼间却自有一股淡漠清冷的凛冽之气。比起塔矢亮青涩的少年样来,眼前的人就犹如一朵雪山之颠绽放的雪莲,更加的气质高贵,却也更加显得不可亲近。
“……只需静心修养,不出月余便能痊愈。”贺茂明半垂着眼睑,不带丝毫感情地对榻上的人说出一番将养身体时需要註意的话语,却见躺在榻上的人正楞楞地看着自己,显然没把之前的话听进去,不由微微皱眉。“佐为大人?”
藤原佐为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他刚才做了多么失礼的事,连忙道歉:“失礼了!贺茂殿下。佐为方才一时出神,不小心扰了殿下,真是失礼了。”
贺茂明没有就他的道歉表示什么,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大人只要按照在下方才所说的法子,不出月余身子便可痊愈。”他的话向来只说一遍,至于他人有没有听进去,有没有听得懂,就与他无关了。“至于前御前指南役被害一事,自有近卫大公子处理,大人不必忧心。”
前御前指南役……?
这个称呼对他已经陌生了一千年,此刻从他人口中道来,竟是有些沧海桑田的怅然。
那一位前御前指南役是否是陷害他的那位棋手,又是怎么被害的,他已经不想知道了。
重回千年前,居然让他有一种黄粱一梦的错觉。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他死后的故事,那持续了千年的执念,本因坊秀策的执黑不败,千年后的网络棋神与惊世对决,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仅仅只是他昏迷中的一个梦?
又或者,是他现在感受到的一切才是梦?
“佐为大人?”
贺茂明淡漠中带着微微疑惑的声音在他上方响起。
“啊……真是太过失礼了,”藤原佐为感到头有些发涨,不由按了按太阳穴。“不小心想一些事太过入神……贺茂殿下,佐为有一事,想询问殿下。”
“大人请讲。”
盘踞在心底的疑惑真到要问出口的时刻,却怎么也想不到该如何开口,苦恼了半日,藤原佐为还是选择了一种含糊不清的说法。“说来也怪,我……当日落水之后,恍惚中经历了一场大梦。梦裏情况太过真实,以至于醒来后还有些似梦非梦,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殿下,佐为有一问,人的魂灵……当真能够游荡千年么?”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贺茂明幽深如谭的那双眼眸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波澜。“人死后,若是心有执念不愿离去,徘徊人世,自然能多留一段时间。但魂灵留恋人间不愿往生终究违反天理,时日一久,便会渐渐被心中执念腐蚀,成为地缚灵。一旦犯了杀孽,就只有等待天雷将它消灭,或是被人除去,再也不能善终……千年徘徊的魂灵,从古至今,也没有听说过。”
说着,贺茂明牵起一抹微笑,虽笑意不达眼底,但仍旧如同一树梨花盛开一般。不像樱花那般美得动人心魄,却自有一股清丽之美。
这等人物,似乎本不应于这浊世出现。
“再者,若是真有千年修为的魂灵,莫说是我,便是合当今阴阳师之力,怕是也难以匹敌。”贺茂明微微一笑,“那天下岂不大乱了么。”
藤原佐为心中失落,面上却不好显现,也随着对方微笑。“说的是呢……”
心沈沈落下。
果然,那只是梦么。
当他从千年幽魂的梦中醒来,发觉自己还身在人世,并能再次亲手执子时,本应是充满喜悦的劫后余生感的。
可他现在,一点都不欢喜。
身旁的贺茂明再次遣了式神化成侍女来照顾他,又轻描淡写地说了藤原佐为投河后发生的事,说明了藤原府上今晚便会接他回府后,就站起了身。
“……不过,”当他一只脚跨出门槛,就要离开时,贺茂明回过头,扶着一旁的门框,神色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听说人死时,若能见到白色的猫头鹰,那人的魂魄——”
“——便可持续千年。”
后来,藤原佐为知道了当时把他从冰冷的河水中救出来的是当日和小光有九分相似的少年,近卫大纳言府中的大公子,近卫光。
连名字都是一模一样。
而算出他投河方位的人,正是当今仅以弱冠之龄坐镇皇城的贺茂大阴阳师。算起来,也算是这两个人合力救了他。
“说起来,光殿下和佐为殿下也算是远亲了……”有人这么说着,“藤原和近卫,原本不就是一个姓氏的吗。”
藤原佐为也就顺藤摸瓜的,以这个理由常常驭车去戾桥的贺茂府,多多接触那算是救命恩人的两位。
这也不能怪他,谁让他每一次去近卫府中找光,都被告知光殿下一早便出了府,往贺茂大人的府邸去了呢。
看来不管是过了多少年,他们两人之间,都是有着不可磨灭的羁绊啊。
但是,心裏仍旧对那个千年后的梦有着执着,不止一次地苦恼思考那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不管是梦裏梦外,总有东西是一成不变的,若要寻出本心,答案往往都在那裏。”
贺茂明看似无心的一番话,却让藤原佐为豁然开朗。
紧接着,他们二人就来了一盘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