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始终是个普通的人,普通地上学普通地工作,得不到贵人的赏识,与世界浅薄地联系着,如同一片无根无果的蒲公英花蕊,漂洋过海地跨过了生活裏那么多坑洼泥沼,却陷进了第三研究所这滩淤泥裏,无可自拔。
研究所以仿生技术闻名,包括云裏和元高的大多数人都在做仿生技术应用方向,机器人就是他们小队的一项着名研究成果。璐璐最初也是做这些的,但随着仿生机器人逐渐逼真,她开始担心起机器人投入量产后的社会问题,研究方向也有了微妙的变化。
而这个变化得不到研究所的赏识,在当今以机械大量投产实用为实政导向的现在,考虑其社会价值与伦理意义是无用的。云裏和贾鹤开始对她冷嘲热讽,元高对此选择了视而不见。固执的学者认为社会问题是伪科学,一切不能用精巧的数学模型量化的东西都是粪土。
他们孤立璐璐,时不时把她放在冰箱裏的饮料和食物扔掉,在论坛上大肆诋毁她的个人作风。这些其实并不能让他们实质性获利,但想要欺压一个人的恶是很单纯的,仅仅是被欺凌者受辱的表情便足以让他们取乐。
如果说这些仅限于生活上的针对还能被当作恶作剧自我消化,让她容忍不了的是,他们竟然利用研究所的人脉资源以莫须有的理由拒绝她的研究经费,阻止她论文的发表。成果是他们科研人唯一的指标,社会根据成果评判他们的价值,没有成果的她,相当于被剥夺了生命。
她无法原谅作恶的云裏和贾鹤,也同样不能原谅漠视这一切的元高。于是她根据自己的标准,给予了他们相应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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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自己量刑……”贺今痛心疾首,“你明明是受害者,为什么不寻求世界树的帮助?如果能指认他们在职场霸凌你……”
“你当我没有试过吗?”璐璐面如死灰,“我指认,他们否认。我不甘心,录下了他们霸凌我的话语当作证据,出具了相应的精神受损证明,结果你猜世界树怎么说?”她仰起脸苦笑,眼珠犹如死亡的鱼目般死沈。
“它说,是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弱,因为一些无伤大雅的语言而崩溃。”
贺今怔住了。她不相信璐璐会因为别人轻描淡写的讽刺而如此折磨,当年在福利院几年如同地狱般的生活她都撑了过来,还为自己撑起了一把伞。这样的人心理脆弱?简直荒谬!
“这世界上总存在计算机无法量化的东西。”璐璐轻声说,“仿生机器人也好,世界树也好,他们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无法体会单纯文字或数字之下存在的东西……这也是我一直为仿生机器人所担心的。”
“我说着我想杀了她,但最后还是犹豫着,期待着被你发现。”璐璐自嘲着,看着床上苍白的云裏,“我说着我想好好活着,但其实比谁都希望电车失灵撞死我,一个没有价值的我。”
贺今的视野被打湿了,璐璐蜷缩的身体在她眼中倒映成数个迭影,她嚅嗫着嘴唇想说些否定的话,可喉头哽塞得犹如被粗粝纸摩擦过般,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是个不合格的朋友,璐璐的生活发生了这么多的动荡,她却浑然不知。她像是个惧怕孤独的婴儿,贪图着璐璐留她的温暖,咿呀祈求着被给予被陪伴。
她压根不配对这件事多置喙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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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价值。”
晏的声音忽然从窗外传了过来。屋裏的两个人同时一怔。
容不得贺今反应,一双手忽然从外打开窗,拨开窗帘,随即晏利落地翻入屋子裏。贺今从窗口往外探去,这裏足足五层高!
“你从哪裏蹦出来的!?”她擦了擦一脸泪痕,“怪不得队长说要把你挂在26层的阳臺上。”
“这有什么联系。”晏瞥了她一眼,蹲下身熟练地给璐璐套上手铐。
“能註意到这些无法被量化的、覆杂的感情问题,是你身为一个科学者的敏锐性所致,就这点来说,你比研究所那些饭桶可优秀多了。”
“哈哈哈,谢谢你,”璐璐干笑两声,“可我早该被研究所辞退了。”
“研究在哪裏都可以做。”晏挑了挑嘴角,“我对机器如何解读人类的情感、能否量化、如何量化都很感兴趣,如果你愿意,可以在大牢裏给你特别申请一臺计算机。”
“什么?!”贺今惊得冒了鼻涕泡。
“毕竟,”晏直起身,长长地嘆了口气,“我的愿望是世界和平啊。”
“哈???”
晏在两个女孩儿如雷劈的震惊目光中,缓缓地露齿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