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答应出席今天的仪式之前,他与他的父亲进行了最初也是最后的促膝长谈。燕珏站在昏暗的光裏,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他的挚友白河——同样也是晏与贺今的父亲——死在了他怀裏,并且恳求他一定要消灭密钥。
燕珏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是密钥的力量太过于强大,白河的凡人之躯无法抵抗,然而直到近日他才忽然意识到,白河并非死于力量悬殊——他无法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那些人体实验造就了彻头彻尾的悲剧,几乎所有参与实验的——无论是实验者还是被实验者——都死在了世界树的怒火中,只有燕珏茍延残喘地活了下来。他也因此憎恶与实验相关的一切,与密钥相关的一切。
「如果你心软,所有人都会死,杀了她。」
当初他这么告诫燕照雪。可燕照雪怎么可能只为那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就杀了贺今,冗余数据的回流早就已经开始,这件事早就不是杀那么一两个人就能结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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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招贺今进入行动队之前就已经检测到过世界树数据不正常增长了,”燕照雪系上安全带,“现在早就不可能阻止回流了。”
“贺今跟我说过她的梦,她跟世界树的接触也越来越频繁,”钟晚抿唇,“但不管能不能阻止回流,我都不能同意杀了她来了结。”他朝着即将入夜的天呼出一口浊气,“她救过我,也救过我姐。”
“你有没有想过这就是晏忽然举荐她来行动队的目的。”
“……哈哈,像是他会干出来的事情。”
两人陷入了片刻的沈默。
“无论如何,我始终觉得贺今和当初暴走的是两个个体,”钟晚又开口,“她恢覆记忆的剎那,冗余数据会流回世界树本身,于是暴走发生,这是我们所假设的。”
“但是这个过程中她会变成什么样?同样被负面情绪吞没,如同小弗朗西斯被机械感染成为战术机兵?如果她能承受住那种感染,那她不就成为了唯一抵抗世界树暴走的密钥吗?”少年的声音很坚定,“我觉得这才是密钥真正的意义。”
“……”燕照雪启动了引擎,“要赌吗?”
“我们还有选择吗?”
剧烈的震动从都市的地底传来,地下停车场的震感明显,燕照雪手扶方向盘,却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
“确实,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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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今站在大楼的天臺上,目送着最后一丝亮光沈入地底,这个世界渐渐步入了她最厌恶的黑夜。
她能听见入夜的倒计时,却不知道破晓的钟声会何时响起,只能放纵自己跟着黑夜漫无目的地游晃。
骑士默默在背后看着她,又转回头,小弗朗西斯在楼下忙碌着封锁满是机械怪物与感染者的大楼。无力感笼罩了他的心头,无论二十年前或是今日,他永远都帮不上任何人的忙,被迫袖手旁观地等着一切都结束。
巨大的轰响从脚下的大楼中发出,大地都为之震颤。骑士扶了一把站在天臺边缘的贺今。
“怎么回事?”
“战术机兵覆活了吧。”少女嘆了口气,“这种东西如果是跟世界树同源,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倒在人造武器中。”
他们说话的檔口,大楼的天臺已经摇晃得跟运行到半当中的海盗船一样,骑士抱着贺今、另一手攀着他的火箭炮从天臺跃下,落到大楼前,小弗朗西斯正站在防盗的激光屏障前沈思。
“还有一分钟。”
“那走。”骑士说,“我带得下你们两个人。”
“我是说我埋下的炸弹,还有一分钟爆炸。”小弗朗西斯说着,剧烈的轰鸣已经从大楼内部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爆炸的鸣响、还有不似人类的嘶吼——所有的物理电子防御屏障都逐渐不起作用,他们站在大楼外侧甚至能看见一道道拳印从内部向外凸起。
“你这是……想要留在这裏引爆炸弹?”贺今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没有用的,这些炸|药最多只能拖延十几分钟,你不如跟着我们一起——”
“十几分钟应该足够你想起所有的东西。”小弗朗西斯干脆地打断她,“贺今,你是密钥,是我们突破这层危机的唯一密钥。”
“但是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贺今抓住他的衣领,鼻子堵塞的酸楚让她变得语无伦次起来,“我看到你为我死了一次,怎么可能……”
“三十秒。”
“那我来引爆?”骑士举手,“一人死一次,比较公平。”
“是这个问题吗!”贺今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别闹了,”小弗朗西斯抓了抓自己早上擦过摩丝的头发,笑了笑,拍着自己好友的肩膀,“骑士就是要保护公主的,你还有任务没做完呢,不能死在这裏。”
“可我根本什么都不是——”
“阿零,带贺今走,还有二十秒。”小弗朗西斯把他们俩打包往外推,不自然地眨了眨眼,“不要动摇我好不容易下的决心啊!”
骑士依旧是面无表情的。他看着面前这个机器人,忽然觉得也许某些程度他比自己更像个人。
于是他一把将贺今扛在肩上,骑上了他的火箭筒,“还有十五秒,”他停在小弗朗西斯身前,跟肩膀上泪流不止的少女说,“还有一句话的时间。”
“我、我只是不明白,我觉得我不值得……”
“你值得。”小弗朗西斯站在暗无天日的黑夜中,星星将他人造的瞳孔映得发亮,“当你记忆覆苏的时候,请记得我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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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悲伤,不要难过,不要孤单,我们都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