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稀疏，停停落落，像是一个怎么也擦不干凈泪滴的小姑娘。
“你在想什么？”贺今看着他脸上快要风干的泪痕，他眼眶上的红晕已经逐渐褪下。
“我在想……我真的在想……”他似乎已经平静下来，“明明我已经罪该万死，你们为什么都不打算杀我。”
“我也问过晓笙类似的问题，”贺今无奈地嘆气，风扬起她唇角的鬓发，“你们真的觉得死能解决问题吗？”
“可是我直接或间接地杀了那么多人，我不该杀人偿命吗？”
“那我换句话问，你觉得死亡会带来什么？”
钟晚抿了抿唇，将她打横抱起，从船舷上纵身跃下。深夜的冷风像是刀子般刮在耳旁，失重的感觉并不好受，贺今下意识紧闭眼睛蜷缩起身体，恍惚之间，她听见一声苦涩的嘆息从风中传来。
“痛感。很痛、很痛。”
贺今睁开眼，她感觉身旁的风已经变得温柔。降落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在飞行推进器的作用下变慢，她甚至能大着胆子往脚下望去，不远处的高楼楼顶亮着忽明忽暗的指示灯。
“生命原来是这么沈重的东西。”他说，“我大概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也许我姐临死前是想告诉我这一点。”
“它也是很有意义的，”贺今轻轻拍了拍他伤痕累累的背脊，“既然已经得到了，就不要轻易抛弃它了。”
“意义……啊……”钟晚低声呢喃。
他将贺今放在高楼的楼顶。这时候第一批支援刚刚到达，燕照雪正在安置受了惊吓的杏，晏举着闪光灯从大楼的另一侧跑来，呼喊被模糊在风中。
“你想到了什么吗？”贺今回过头看他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知道我姐她一直过得很痛苦，我以为那是因为身体病痛的折磨和当年的人体实验，”他悬浮在大楼边缘，腿上的推进器没有停下的迹象，“你进入过她的精神世界，得到的答案却不是这个，对吗？”
贺今点头，“她为自己当年的冲动行事，将许多无辜的生命卷入战火而忏悔。”
“那么——”他抬起头看向舰船行驶的方向，“若是她在天有灵看到这艘船砸下，会不会无法安息？”
“……”贺今一怔。在她楞怔的间隙，少年转过身子向远处飞动，遥远的黑幕中只剩一双火焰推进器划过的明灭弧线，追着舰船庞大的身影而去。
“你想干什么！！！”
贺今站在摇摇欲坠的边缘，隔着层迭云幕向他嘶吼，却被他坚决地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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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如果……他能够改变这艘船的航向呢？
钟晚站在这座沈睡的城市上空，眺望着舰船目的地那片灯火通明的土地。这座城市依山傍水，汪洋汇入河川，在城市南方形成了一座扇形的河湾。无数高楼临湾而起，无数公路盘桓绕行，编织出了市中心密不透风的光网。
只要改变航向，让舰船落入海底，这座城市就不会有人受伤。他摸了摸手臂裏内置的炮筒。就算内部系统已经被该死的博士锁定，暴力扭转舰船的航向不就行了吗？
他将浑身仅剩的炮铳全部填充完毕，避开发动机的位置向着舰船的尾部开火。一枚枚火弹轰击船身，爆炸卷起巨大的烟幕与气流迫使沈重的船身微微改变了航向，然而相反的后坐力将他的身体掀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他在混乱的气流中击出了浑身所有的火药，效果显着，却还不够。
“……”
钟晚摸了摸已经再也吐不出一丝火药的炮铳，或者说是他的义肢。恍惚间，他想起自己刚刚接受完改造手术的时候。寻常的义肢已经不算轻盈，兵器义肢的重量却是普通义肢的上百倍，他花了整整半年的时间才逐渐适应这个分量——可以说，兵器义肢的作用并不仅限于它本身内置的火药，它本身的分量也可以作为兵器使用。
他在混乱的气流中寻找了一个平衡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挥动了手臂。
——砰！
沈重金属撞上巨大的舰船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那是右臂。
——砰！
那是左腿。
——砰砰！
接二连三的声响撞击在同一个地方，舰船犹如一尊行动迟缓的巨龙，在轰隆巨响中缓缓倾斜了身体，可惜钟晚已经无法看到它最终的航向。在扔出双臂之后他就失去了在空中的平衡，运载着推进机的腿器是凭借着惯性向着同一方向扔出的，自然而然地，反向作用力逼迫他的身体往后下方倾斜，混合着重力作用——
失去了推进器、失去了双臂与双腿的少年，在空中急速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