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久将季沈靠在墻边,
牵起他的手探脉,片刻后,她面色就沈了下来,
阿书担心道:“沈姐姐,他怎么样了?”
眉头微蹙,
沈久没有回答阿书,
开始在季沈身上摸来摸去,
终于,
她找到了三个玉瓶,瓶身看起来与季沈给梁寅的解药一样,
她不敢冒然用药,
但季沈现在已是强弩之末,
若再不用药,
只怕就会没命了。
方才石磨击中季沈的那一铁锤,已经伤及了他的肺腑,现在看来,
季沈杀了石磨后,
身体就应该已经不行了,
后面与梁寅的对峙,只是在强撑着罢了。
沈久想,
若是她没有中千石香就好了。
她看着手中的三个玉瓶,一时难以决断,
她将三个玉瓶打开,
放在鼻尖轻嗅,彻底将她最后一个想法也扼杀了,
这三个玉瓶中的药丸竟然皆是无味。
自古医毒不分家,
她不知道季沈这三个玉瓶中,
到底是药还是毒,若是毒.....。
握紧手中的玉瓶,沈久抬头看着阿书,神色凝重对着阿书道:“阿书,你知道如何走出这地道吗?”
“知道。”阿书立刻回答道。
“好,你听我说,你现在就走,逃出这地道,寻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燃放这支赤烟,等一个叫做江晏惜的人来寻你,到时你将这柄软剑交给他,将此处的事情告诉他,他自会带你离开清水村。”
沈久将软剑与赤烟一起放在了阿书的手中。
阿书低头看着软剑和赤烟道:“沈姐姐,我不能丢下你,我不走。”
沈久浅笑道:“梁寅早晚都会发现我们进了这地道,所以你必须先走。”
她侧首看了眼靠在墻边,面色惨白的季沈,“若我们三人都等在此处,到时候只会一个人都逃不出去,我本就是来救你的,定要让你逃出去。”
赤烟和软剑都被丢在了地上,阿书站起身来道:“沈姐姐,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可以选择。”
沈久一楞,阿书站在她面前,竟看着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再不是当初城门口那个颤颤巍巍说话的小男孩了。
她轻嘆了声气,道:“也好,那便由你自己做主吧。”
时间不多了,沈久不能再耽搁,她将三个玉瓶都打开,每瓶各倒出一粒药丸,然后纷纷服下,约莫等待了半柱香的时间,她发现自己身体并无不适,便扶住季沈的腰,将他靠在自己的怀中,然后一边倒出药丸,一边道:“季沈,我不知道你身体为什么便成了如今这样,但眼下你危在旦夕,我只能将你身上的药全都给你服下,你可同意?”
虽然沈久刚刚已经亲身试过了这些药无毒,但她不知道季沈服下这些药会有何反应,因为她刚在替季沈探脉时,就发现季沈的脉象十分古怪,那根本不是一个刚受了重伤之人的脉象。
沈久不懂医术,但她也知道,那虚不可察的脉象在告诉她,季沈此刻性命垂危。
“你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
沈久将药丸给季沈服下,然后小心翼翼註视着季沈,手指也探在季沈的脉象上,若他有任何不适反应,也能立刻察觉。
很快,季沈的额间渗出冷汗,嘴唇的血色也越来越淡,眉头紧锁,面色由白转红,似是十分难受,他忍不住在沈久怀中蹭了蹭,怀中之人的体温越来越低,身体也在颤抖,还在喃喃道:“冷......好冷.....”
环顾四周,这石室内可谓是家徒四壁,空空荡荡,完全没有可以取暖之物,再看怀中的季沈,似是更加难受了,脉象也开始更乱了,她只好扯开腰带,将她的衣裙外衫脱下,裹在了季沈身上。
见沈久如此,阿书也将自己的外衫脱下,道:“沈姐姐,用我的。”
沈久接过阿书的外衫,给季沈裹在身上,片刻后,季沈的脉象开始好转,但体温还是很低,迷糊中季沈紧紧靠在沈久的怀中,整个身子都着沈久,气息都呼在沈久的耳后,沈久的手只好穿过季沈的腰,将他紧紧抱在怀中,让他依偎着从自己身上取暖。
许是因为少了件外衫的原因,季沈身上的寒意直接传到了沈久的身上,当然相反的是,季沈也因为吸收了沈久身上的热意,身体开始慢慢回暖。
两炷香时间后,季沈终于不再喃喃道冷,脉象也开始略显平稳,沈久这才有心思打量石室中这个被锁起来的女子,杂乱的头发掩盖了她大半张脸,只余下一双眼睛在紧紧盯着沈久。
在这没有一丝日光的石室裏,她这具身体也好似是件死物,只有那双眼睛还活着。
沈久收回目光,问道:“阿书,你可认识这个女子?这地道又是怎么回事,你是如何发现这地道的?”
阿书低下头,片刻后,又看向石室中的那个女子,缓缓道:“她是叶老爷的夫人,这地道是我自己发现的,这条地道很长,长到似乎没有尽头,直到我遇到了梁大娘,我才知道,原来这地道有很多出口,我刚刚带你们下来的地方,既是出口,也是入口。”
“你说她是叶老爷的夫人?”阿书轻点了头,沈久又道:“那她为何会在此处?你所说的梁大娘,可是云海赌坊的那个不能说话的老妪?”
“就是她,至于为什么叶家夫人会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石室裏。”阿书转头看向沈久,“沈姐姐,你有没有发现,这清水村看起来一片祥和,实则四处怪异?”
“我本是为了救你才来到清水村,来了之后发现,这清水村竟然没有一个女子,全是男子,而且夜半还有会有女子的哭泣声,客栈的掌柜告诉我说是孤魂野鬼,但我不信。”沈久回道。
阿书苦笑了几声,然后道:“若这清水村真有鬼,那这鬼就是清水村的所有人。”
沈久没有打断阿书,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自陵云城那场战乱后,我本想去寻你,无奈我当时腿受了伤,无法行动,等我伤好后,你已经离开了陵云城。”阿书面上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无亲无靠,颠沛流离之下,几经辗转,我被人卖到了明齐城的素月楼,说是卖,其实是卖其他女子时附送的。”他停顿了片刻,又继续道:“在素月楼时,我就发现素月楼的兰娘和云海赌坊的钱爷,交情匪浅,有一次,我意外撞到他们买卖女子,但当时他们并没有发现我。”
“再后来,钱爷就带着梁寅出现了,兰娘将我与另外几名女子一起卖给了梁寅,于是我便被带到了清水村。刚到清水村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怪异之处,后来梁寅就将我卖给了叶家,是叶老爷买了我,好像是因为他年事尚高,但膝下至今没有儿子,全是女子,叶老爷将那些生下的女子又卖给梁寅,最后将我买了回去。”
沈久疑惑道:“那叶老爷将叶夫人关在此处,是因为她没有为他生下儿子?”
阿书摇了摇道:“起初我也以为是这个原因,后来我才发现并不是,到了叶府后,叶老爷没有限制我的自由,我可以在清水村自由出入,但是不能离开清水村,我就发现不仅是叶府,整个清水村都只有男子。”
“我偶然间发现这个地道入口,等我进了地道,就发现了她,叶夫人。”阿书嘆息道:“只有我称她为夫人,叶家没人这么认为,在他们的眼中,她就只是为了叶家延续香火的工具。”
“地道很长,我经常会沿着地道向深处走,有一天,我照常下地道,就遇到了梁大娘,我看到她给叶夫人餵饭。”阿书又看着沈久道:“我也是认识了梁大娘以后才知道,清水村每家地下都有这样的地道,这地道其实是连通的,每家的入口亦是出口,而且每家的地下都关着像叶夫人这样的女子。”
“他们都是从外面被卖进来的女子,有些是乡野女子,有些是书香门第女子,然后都被卖到这裏,为清水村的每家每户延续香火。”
阿书起身慢慢走向石室中的女子,“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这么多年了,可能她自己也不记得了吧,每天都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道裏。”他又看了眼地上的几块木板和那个臟黑的瓷碗,“每天就这样在这裏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甚至连叶府门前那条狗都不如的生活。”
沈久被阿书刚刚那句
“连狗不如的生活”
刺痛了,她从没有想到,这看似太平的盛世之下,竟然还有人过着这样行尸走肉的日子,竟然有人被当做货物一样买卖,竟然有人抬头不见天,低头没有家。
那些曾经她在夜半听到的,来自于清水村长街之下的哭泣声,其实是她们的求救声......她们想回家。
再开口时,沈久的声音已经低哑了不少:“那梁大娘又是什么人?”
阿书将石室女子面上的头发拨开,露出了她的脸,脸上漆黑,只有那双眼睛,盛满了悲伤,阿书道:“梁大娘是梁寅的娘亲,她其实也是被卖到清水村的,然后为梁家延续香火,早在梁寅父亲还在的时候,梁大娘也如她一样,被关在地道中,不见天日,直到梁寅父亲死去后,梁寅才将她放出来,但梁寅却从来没有将她当做自己的娘亲,在他们眼裏,梁大娘与其他女子一样,只是明码标价的货。”
阿书转身道:“或许是因为梁大娘已经老了,不可能再逃出清水村,梁寅允许她在清水村内活动,但不能出清水村,于是她就经常带些食物,来地道裏看这些被关押的女子。”
良久的沈默之后,阿书望着沈久道:“沈姐姐,我想救她们一起出去。”
沈久不知道阿书在这裏遭受了什么待遇,也不知道阿书在这样的阴影下是如何坚持到现在的,更不敢想象这些女子是如何度过这地道裏的日日夜夜的,她向阿书回以一个笑容道:“好,我们一起救她们出去。”
听到沈久肯定的回答后,阿书神情缓和了不少,接着他又听沈久道:“但眼下我内力全失,季沈又受了伤,梁寅许是还在寻我们,我们要先逃出这地道,救她们之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阿书点了点头,从地道墻壁上取下烛火道:“被卖到清水村的女子不少,若要全部带出去,确实需要好好筹谋一番,沈姐姐,我知道前面就有一处入口,我现在就去看看是否安全,能否出去。”
沈久刚想阻止,她不放心阿书一个人去探路,就听阿书回头笑着道:“我在清水村这么久了,我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会小心的。”
“好,那你小心行事,若是有危险,便立刻回来。”沈久觉得阿书说的在理,她也不该再将他当做小孩子对待了。
阿书的背影消失在石室入口,石室瞬间陷入了一片寂静,自沈久他们进来后,石室中的女子便没有发出过声音,沈久想,或许她也和梁大娘一样,无法开口说话,至于为什么不能说话,恐怕就是清水村人所为了。
片刻后,一道声音打破了石室的寂静。
“既然已经醒了,就不要装睡了。”
沈久话音落下,怀中之人迟迟没有动作,正当她打算再开口时,耳后的气息加重了,季沈的睫毛轻闪,睁开眼,入目便是沈久白皙如玉的颈间,他声音不稳,语气裏又似有些委屈道:“阿久,我不是故意装睡,我只是刚醒,还没有力气说话。”
说话间,气息都呼在了沈久的颈间,声音也还含着气音,听起来,确实像是没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