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斐然也比她好不到哪裏去——或者说,比她更糟糕。
脊心蹿起电流,从尾椎一直袭到了大脑皮层,带给他?近乎失重的快感。甚至想,要不要直接做了。但这个?不负责任的想法只在他?脑子裏闪了一秒,就被他?狠狠压了回?去。
他?终于?顺利地将手臂抽了出?来,轻轻地、劫后余生般地舒了口气?,继而?毫不留恋地起身。
这觉是他?妈的睡不了了。
他?走到客厅,抽起茶几上的烟盒。怕推拉玻璃门的声响吵醒商明宝,他?这次走进了浴室,在洗手臺边抽了一支烟。
镀铬水龙头裏流出?冷水,将跌落的烟灰冲进下水道。向斐然看了会儿,接了几捧冷水泼脸,继而?两手撑着洗手臺,从镜子裏瞇眼打?量着自?己,充满了一股抽离的陌生与探究。
被镜子倒映出?的男人的脸,清绝骨相分毫未改,但被水流淌过下巴与喉结时,眼裏却有了此前从未有过的欲色。这种欲色被他?用理智压了下去,像怪物被潜回?了黑色深渊,压抑着、躁动着,搅起一层令人无法看清的晦沈。
他?从来都无欲无求、平静凝练的双眼,成为了欲望的深渊。
但他?不打?算跟她做的,今晚上发生的,就是他?能允许自?己的极限了。
想不清,暂时就不要想。他?所心所欲地活了二十四年,连向微山几百亿市值的资产和国际顶尖级别?的生物实验室都能无动于?衷,又凭什么不能拒绝她的身体?
在对自?我意志的做主上,他?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天才。
他?穿上外衣,在沙发上阖眼躺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商明宝是被扫雪车的运作声吵醒的。
室内很明亮,不见向斐然人影。但奇异的是,她心裏一点不慌,并不着急找他?的去处,因为她知道向斐然不会丢下她不告而?别?。
穿衣起身,商明宝一边随手梳拢头发,一边走上阳臺,点开app推送的新闻直播。
整个?曼岛银装素裹,哈德逊河的河面反射着金色晨光,如此绚烂,让人快看不清两岸的建筑。新闻裏,主持人报道这是本世?纪自?2004年和2015年之后,哈德逊河第三次最严重的结冰,冰层厚度超过了2015年的1.5英尺。为了不影响航运,破冰船已经在运作,被破开的碎冰浮动于?金色河流上,让人以?为春汛已来。
商明宝听了会儿新闻,才惊觉到这是她第一次听晨间?新闻。
怎么,跟向斐然在一起的第一天,连天气?都成为了她想要关心的细节。
她不仅关心天气?,也关心过去二十四小?时这世?界上发生的一切——政要出?访、局部战争、曼岛交通拥堵、圣诞集市照常营业、波道夫·古德曼百货营业额创新高、有只斑点狗在午夜前夕叼出?了它只有三个?月大的小?主人让他?免受死亡之灾。
下了一夜雪的纽约澄静无风,正如她伏在栏桿上看着世?界的心情。
视线中瞥到向斐然的身影时,商明宝忍不住自?顾自?笑起来。
果然,他?是去买早餐了,左手提了两个?纸袋和咖啡。
他?穿行在深厚积雪中的画面,有一股浓墨重彩的寂静。
商明宝一手托腮认真看着。也许是目光拥有感应心灵的力量,她看到向斐然的脚步缓了一缓,接着,准确无误地向这个?方向、这个?楼层高度抬起头来。
他?准确、坚定?捕捉到她的样子,仿佛他?早已在街角仰望过这片阳臺,不止一次。
商明宝托着腮的手松了一松,身体却不动。直到手机裏的新闻播报被来电震动打?断——是向斐然打?的。他?掌着手机,目光从楼下笔直地望着她。
商明宝接起了,听到他?说:“进去等。”
商明宝问:“你买了什么早饭?”
明明马上就可以?见面聊的,但向斐然在街角站住,与阳臺上的她聊了起来。
“吞拿鱼三明治,鸡丝粥,可颂,牛肉时蔬卷。”
“这么多??”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商明宝将脸贴上了伏在栏桿上的手臂:“我早饭都不吃的。”
向斐然无奈反问:“谁教你的坏习惯?”
苏菲也常常批评她、劝导她,但她早上起来都是用一杯热咖啡解决的。
“那?我改吧……”商明宝语调绵绵地说,“就从今天开始好了。”
向斐然笑了一下,也不多?废话:“挂了。”
他?摁掉通话,将手机揣回?裤兜裏,保持姿态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会,那?意思好像在问怎么还不滚回?房间?裏。
商明宝缩缩脖子,赶紧回?了房间?。
早上起来得匆忙,她没留神周围。此刻一回?去,才发现圣诞树下有个?礼盒。很漂亮,红白条纹的,红色丝带在顶部系了个?非常标准的蝴蝶结。
商明宝的脚步停了一停,眼睛瞪大,心跳骤然快了起来。
冲到圣诞树下的身影快得像一阵风。几步路的功夫,风落了,她的呼吸也落到了圣诞树下。
她在地毯上盘腿而?坐,双手托起礼盒。轻轻的。会是什么?
她甚至摇了摇,想猜透裏面的动静。
她是傻了,从小?到大收过不知道多?少份礼物,这次却全然忘了裏面会铺满拉菲草,无论什么东西都不会被晃出?声响的。
商明宝将礼盒放到腿间?,像是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在睡衣上擦了擦手汗。
斐然哥哥呢,没什么钱,医院的急救单都要借两百,一个?人在纽约生活,即使拿了全奖也不会太宽裕,日常出?行是骑自?行车和坐地铁,何况还在外面租公寓住,上次送给她的琥珀一定?很不便宜吧,可能已经透支了他?的余额了——
所以?,不要抱太高的期望。
如果他?这份礼物买得早,那?就和琥珀的消费很接近,他?出?不了太多?钱。
如果他?这份礼物买得晚,那?时候,他?们已经有矛盾了,她已经开始躲着他?了,他?应该也不会买太贵的礼物的——会成为沈没成本。
所以?,不可以?抱太高的期望。
商明宝轻轻地提一口气?,又再度擦了擦手汗,接着,两个?指尖捏住了丝带蝴蝶结的一角。
她准备好了。在控制不住加快的心跳中,将那?一角轻巧地一抽。
丝带从四周松落下去。
商明宝两手握住礼盒的上盖,脸色莫名地红润了起来,双眼亦很明亮。
如果爸爸妈妈看到,一定?会取笑她的,这跟她小?时候收生日礼物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轻轻地呼气?,将盖子揭了开来——
一个?长方形的丝绒首饰盒,端正地躺在红色拉菲草之间?。
商明宝楞住,将盖子丢在一旁,迟疑地——是近乡情更怯地,拿起那?个?首饰盒、打?开盖子。
一副由?澳白珍珠组成的耳夹,一左一右对称地摆着。
因为是贴合耳廓外骨走向而?设计的形状,因此,它们就像是一颗心。
纯白的、纯凈的、闪烁着顶级火彩的心。做好了倾家荡产、有来无回?的准备的心。
冲上鼻尖的酸涩是如此突然汹涌、不讲道理,在商明宝反应过来之前,就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热泪,从她的眼眶裏砸下。
向斐然没有骗她——他?的礼物,是不会过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