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
“伤口是左腿多,
还是右腿多?”
在抬起她的腿之前,向斐然公事公办地问。
商明宝思?索一瞬,也?学他公事公办的语气:“右边。”
向斐然便拉高了她的右腿。
商明宝两手抓紧了实?木梯的两端,
不敢看他,
脸微微仰着,目光投向天花板,齿尖磨着下唇内壁。
该死的蚂蝗,害她这么尴尬。
被叮咬过的地方?已经?浮起了小小的红色肿包,在她肤色上?很?醒目。向斐然?半蹲着,
凝神仔细查看过去。白炽灯不够明亮,且被商明宝挡在了身后,
投下一池暗影。
“手机给?我。”
商明宝不明所以,
但还是乖乖把手机递给?过去。向斐然?接过,
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打个灯。”
“哦……”
手电筒开启,投下放射形的光源。
因为要打灯,
商明宝视线不能再躲,低着头,看着向斐然?垂阖的眼睫,
高挺削薄的鼻骨,抿着的双唇,
以及脖颈上?饱满的喉结。
热死了,想用手扇风。这地方?没?空调吗?她明知答案,
仍抬眼在墻壁上?四顾一圈。墻角结着蛛网,
药品的气味一直熏着她呼吸与意识。
向斐然?点开商明宝手机的摄像头,拍下了他觉得?严重的伤口。
“上?面的看不清。”他滚了滚喉结,
脸色和语气都一派淡然?,“被挡住了。”
“那……”商明宝被这突如其来的难题困住,
目光一时无措:“我、我……把牛仔裤脱了?”
“……”
“……”
一片沈默中,两人谁也?没?看谁,视线上?下错峰。
“你叫essie来吧。”
“她睡觉了。”商明宝回道,有些口吃地说:“没?、没?关系,反正你以前也?看过……”
“……”
他还不至于看个前女友的腿就心猿意马想东想西,但这裏窒闷,空气不流通,确实?让他头脑有点发昏。
他不应声,商明宝已从阶梯上?起了身,赤足踩在地上?,低头抬腿,将牛仔短裤的裤筒套了出来。
腿肚子莫名地发软,没?站稳,身体歪了一下,脑袋擦过向斐然?的胸膛,又被他及时扶了一下。
谁让她穿背心的,肩膀光洁着,露在外面,毫无阻隔地感触到他掌心的烫。
“站好。”
他命令她,冷淡的,嗓音暗哑。
好不容易脱完,像跑了一段八百米,心臟在胸腔裏乱跳,皮肤烧红了般,气息越屏越乱。
商明宝将牛仔裤垫在旧报纸上?,重又坐了上?去。
好险,进行户外工作时,她都穿美丽奴羊毛材质的内裤,因为能快速排汗、透气,款式没?什?么花裏胡哨的,健康、正经?、用料慷慨。
但纵使如此,到底是内裤啊……
这屋子裏闷得?让人要发烧。
剩余的伤口都在后腿根,有的越过了臀线。向斐然?只能尽可能地拉高她的腿,弯折她的膝盖,并确保自己的目光落在该落的地方?。
有两处肿块明显,想必是最早叮入的蚂蝗,似乎已经?感染了。
向斐然?的呼吸随着心率屏了一促,怪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她的异常。
“怎么这么笨?”他蹙眉,漫不经?心地问:“那个摄影助理不是帮你一起检查了吗?”
是他掉以轻心,以为别的男人跟他一样有用。
商明宝的右脸颊鼓起个包:“你怎么知道的?你看我啊?”
向斐然?不掉她陷阱,平淡道:“刚好扫到一眼。”
“就检查到了膝盖,谁知道它?们爬得?这么快?”
“能碰吗?”他掀眼。
“啊、啊?”商明宝被他问得?猝不及防,只觉得?脑袋裏轰的一下。
“我说伤口,需要确认肿块大小和疼痛范围。”
“哦……”商明宝咽了咽,脸红得?滴血,细如蚊蚋的声:“那你……好,你碰吧。”
但她的腿被拉得?太高了,而梯面又如此狭窄,她收紧核心绷了半天,冷不丁汗津津的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倒过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伴随着手忙脚乱的趔趄,随后一切都偃旗息鼓了——她苍白的手腕在空中划出绵软的一道,被另一只修长的手及时拽住,用力而轻易地往回一拉——
她直挺挺地栽进了向斐然?怀裏。
亏得?梯子稳,只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半声刮擦。
商明宝整张脸隔着衬衣贴着他胸膛,眼睛瞪得?大大,半天没?敢吞咽。
他的体息,烟草味汗味香水味发肤原本的气息衬衣的烘洗香氛,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地占满了她的呼吸。
耳畔的心跳如山谷裏巨石滚落,沈稳的,隆隆的,越来越快的。
向斐然?的喉结微动,屏息中,低哑嗓音落她头顶:“没?收住力度,抱歉。”
刚刚还拉她的手,此刻推上?她肩,似乎是要将她从怀裏推开。
一阵不顾一切的冲动占据了大脑,商明宝猛地合腰抱住了他,两条手臂收得?那么紧、那么紧。
“别走。”
向斐然?僵住,衬衣袖子挽在手肘,他浮着青筋的胳膊与她的手臂亲密无间地贴着,似从前。
“商明宝。”他点她名,像老师点一个不听话不成器的学生。
商明宝不听,眼睛死命闭着,脸往他怀裏紧贴,手臂也?更用力。
她不管不顾的势头宛如这是个梦。
这就是个梦,一年零四个月,不闻,不听,不见,不碰,夜夜要冲破藩篱,日?日?又望而却步。
向斐然?的身体僵得?厉害,下颌线绷如时刻。
“别这样,没?洗澡。”半晌,他低声说,听不出语气。
“不重要。”商明宝迫不及待地说。
向斐然?顿了一顿,还是沈稳感觉、:“起来,还剩几个伤口。”
商明宝觉得?耳畔的心跳好快啊。
可是,咦……原来是她自己的心跳。
不是向斐然?的。
他的心跳,和他的声音,他的情绪一般地沈稳,一般地无波动。
商明宝楞住,忽然?觉得?身体哪裏疼得?厉害,目光也?变得?茫然?,像做了错事。
“斐然?哥哥……”她像是死也?不肯放的手臂松了,脸庞抬离他胸膛。
想问什?么,但脚底有个黑色漩涡,不停吸食她的勇气。
你是不是已经?不喜欢我了。
向斐然?往后退了半步,扬了扬下巴:“回去坐好。”
商明宝目光轻轻地凝视了他片刻,但向斐然?偏垂着脸,将松垮下来的衬衣袖子又往上?迭了一迭,没?有回应她的视线。
“对不起……”她垂阖眼睫,“我可能……”
向斐然?打断她,波澜不惊地问:“要不要换个姿势?那样你坐不稳。”
他说什?么,商明宝便是什?么了,从梯子上?落了地,两手扶着药柜,将腰沈了下来,额头轻轻抵上?铝合金柜的转角,闭上?了酸涩的眼。
他的触诊点到为止。
“这裏疼吗?”
“嗯。”
“这裏呢?”
“一点。”
“这裏?”
她摇摇头。
这方?小室还是如此的狭窄、昏暗、闷热,汗水从皮肤的毛孔裏冒出来,但是那层旖旎暧昧的藤蔓忽然?停止了生长,因为找不到坚实?的攀缘之物,只好无力地萎靡到地上?。
所有伤口都检查完了,需要拍照的地方?也?都拍了照,向斐然?将手机递还给?商明宝:“你可以发给?你的私人医生再确认一下。”
商明宝慢腾腾地将裤子穿好,接过手机“嗯”一声,“谢谢。”
两人相顾无言地站了数秒,向斐然?转过身去,正要拉开插销推门?,忽而听到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也?来了?”一道男声,北京口音重,似乎是其中一名摄影师,今天在坡上?滑了一跤。
“开个奥美拉唑。”这道是惠雯的。
“又反流呢?”
“别提了,烧心得?很?,前几天不是赶项目吗,多喝了几杯咖啡。”
向斐然?将插销插了回去,转过身,散漫地将背抵上?门?板,对商明宝低声:“等等。”
习惯性地掏出烟盒抽了支烟出来,咬上?后方?思?及不方?便,便没?点燃,只是在唇角含着。
如果是以前,她会依偎上?去索他的吻。
他很?会吻,纵使这辈子只吻过她一人。
而如今,这漫不经?心的姿态如此疏离,商明宝被困在这斗室之中,只能听着惠雯、摄影师与卫生站大夫的寒暄,不知外头天光几何。
趁大夫去玻璃柜裏拿药,摄影师扯闲天:“那个小宝老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