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7
章
essie被杨导和制片人绊住了,
客客气气地聊了几句后,总算脱身。
刚从吃饭的大堂出来,迎面碰上向斐然,
问候一声“向博”。向斐然点点头,
知道她身后还跟着导演制片,为免又被拖进社交劳损裏,马不停蹄地走了。
essie想?笑,敛着唇角,余光瞥见从暗处走出来的商明宝,
笑意变成了奇怪:“你不是说你在?回客栈的路上了吗?”
商明宝胡诌理由:“耳钉掉了,回来找。”
essie不疑,
陪她一块儿走出院子,
说:“那你看到?向博了吗?他跟你一个方?向出来的。”
“看到?了,
”商明宝含糊其辞兼此地无银,“没聊什么。”
“向博好好玩,
怕杨导又拉他啰裏八嗦,走得头也不回。”
商明宝神情温柔:“不然怎么会?装四年哑巴?”
“节目上看,还以为是那种装得要命的酷哥,
其实还真的只是懒得说话,挺平易近人的。”essie说,
“你走得早,刚刚席散时,
他还问我你身体怎么样?了。”
商明宝的耳朵往着她话音的方?向生长?,
面上却无动于衷的样?子:“你怎么说?”
essie不是多嘴的人,商明宝让她别声张,
她便没跟任何人说她身体不舒服。被向斐然问到?时,essie措手不及。
他问的不是”她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而是:“你老板,她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高明的预设陷阱,加上是这样?的一张脸、这样?的一双眼,essie迷迷糊糊的都没想?到?否认,下?意识顺着他答:“好多了,后来就没再吐了。”
答完后才“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向斐然轻描淡写的一声:“看到?了。”
“看到?了?”商明宝惊吓一声,“怎么看到?的?”
essie挠头:“这我哪知道。”
大约是在?某处服务站时,她自以为找了个僻静院角,对着有半人高的荒芜杂草吐得有一阵没一阵,并不知道身后有一道身影为她驻足。太阳底下?站得那么安静,手中的水瓶为她拧开,但料想?她不愿意在?这种狼狈情况下?与他见面,遂转身走掉。
在?满桌举杯助兴的间隙中问过情况后,向斐然交代essie:“有什么事找制片,别自己扛。”
essie:“好。”
心?想?,他关心?我工作,照顾我难题?难道我是他的style?
向斐然:“如果?你老板让你自己扛,别听她的。”
essie:“嗯。”
下?一步是不是该加微信了?呵,男人。
哪知向斐然说完,抄起火机叼上烟,头也不回地走了。
原来斐然哥哥主动找essie问过她。商明宝不敢擅作主张认为这意味着什么,或是什么他对她余情深浓的证据,心?裏只有一道喃喃的声音:原来向斐然不讨厌她。他没有厌恶她。
到?了客栈梳洗上床,听着林涛一夜安眠。
翌日,队伍清晨七点多便整装出发了。
由村后小路进山,两个向导一个领衔一个压队,除此之外是当?地植物园的两名顾问、摄制组的摄影灯光及后勤。
向斐然一路都和导演组及顾问走在?队伍前?列,商明宝和essie落在?最后,听不清他们在?聊什么,只有路蜿蜒转角时,她才透过折角望到?上坡的他。
官方?项目的出境,衣着不能太随意,速干裤上配的是美式衬衫,有宽松的放量,勾勒出清隽身形,黑色麦克风被妥帖地别在?衣领上。
商明宝模糊地想?,你们应该让他穿冲锋衣、戴半指手套,既专业又酷。又想?,不行?,那得把他热死了。
雨林内部,奇诡、绚丽、潮热,空气似乎是不流通的。
商明宝自己身上挂着长?焦和广角镜,百微则交给了essie。在?拍完一株自半空垂下?的淡色妖精兰后,傅钰与她们站在?了一起,问:“什么感觉?”
商明宝回头看她,傅钰笑了一笑:“雨林,你们应该是第一次来?”
商明宝仰头目视着。由常雨乔木群落组成的四周密不透风,墨绿色的树干上无法看到?树干本色,无不被攀援附生着天南星科的藤蔓、巢蕨,盛开着一丛一丛的绮丽兰花,这些植物遒劲紧密,本该是含氧量很高的景象,却让人觉得难以喘气。
花烛属、凤梨属及兰属的巨大叶片与绚丽花卉组成奇景,过于饱满也过于巨大,以至于诡异冰冷之感超过了美丽。
她回答:“杀气腾腾,植物像蟒蛇。”
傅钰微怔,被她的回答意外道:“我没想?到?。”
续道:“这是一个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的地方?,物竞勃发的另一面,是植物为了争夺生存资源的厮杀。像这样?被称作空中花园的雨林奇观,收容着九百一十三属,两万多种的植物。为了生存竞争,高原冻土上的种子可以蛰伏三个冬季只为暖春,但在?这裏却不能等,种子掉下?后如果?没有迅速萌芽,就会?失去先机。”
她笑道:“待会?儿要拍摄的林窗也是这样?。巨木死掉,让出位置,在?附近的植物便争分夺秒地享受阳光、发展根系、挤占土壤,谁先挺拔起来了,拔得头筹,谁就能独享这一片的阳光。”
抵达拍摄点后,向斐然配合拍摄,其余人便在?一旁自行?活动,有拍摄素材的,有采集植物的,也有抱臂闲聊的。
林子裏的路极难走,树木强劲的板根凸起在?地表,错综覆杂的根系被掩藏在?青苔、腐植层和低矮灌木草本植物下?,摔跤实在?是太正常了。
商明宝被板根绊到?,整个人往前?一扑,两膝着地,手掌被擦出红印子。
雨林裏的静,是一种酝酿着危机、吞没一切活物的沈闷之静,她摔得这么狠,却只有腐叶扑簌声,连个响都没惊出——除了essie的一声“啊”。
essie扶她起来,忙拆出湿巾擦她手。商明宝随便擦了一擦,第一时间检查相机镜头,并不知道隔着层迭林木的拍摄现场,向斐然的声音停顿一瞬。
镜头裏,他的走神显而易见。导演喊了卡。
“忘词了,抱歉。”向斐然淡淡地说,“重开一条。”
等待摄影机的空隙中,目光将现场环视一圈,不动声色地问一名顾问:“我记得这附近有两条兽道?”
这件事还是前?天初见时,本地植物所的顾问给他看红外相机时提到?的。
前?一阵子臺风光顾,不少乔木被连根拔起,露出了林窗,他们目前?所停留的这棵巨型多花紫薇,被定为林窗现象的讲解现场。顾问可惜于这场臺风破坏了他们追踪了两年的兽道,安置在?此的红外相机也遭毁,不知附近走兽下?落。
顾问应了一声,惠雯是个心?细的,已经?在?清点人数,“哎呀,小宝老师和essie说是拍刚刚那株蝎尾蕉,怎么这么久没回来?”
不等向斐然再提醒,她叫上一个男生,返回去找商明宝。
商明宝果?然还在?蝎尾蕉那儿,并未自行?离队。惠雯松了一口?气,也没留意到?她浅色速干裤膝盖上的两处臟色。
“你们拍完了吗?”essie问,“这么快?”
“没,向博提醒说这裏有两条兽道。”惠雯笑道,“真亏他记性好,那晚上过了能有二?十臺红外相机呢。”
“什么兽道?”essie不明。
“食肉动物走出来的小路。”
这裏的静和闷够人不安的了,一想?到?林后或许还有双冰冷的眼在?伺机,essie毛骨悚然,汗毛都竖了起来。
惠雯摆手:“没事儿,我们人多,动物怕我们还差不多,你们别离开太远就成。”
话虽是这么说,但吃过午饭后,在?翠绿平缓如死水般的河道中看到?森蚺游过时,全体人员还是足足沈默了半分钟。
essie小声问:“你见过这——么——粗的蟒蛇吗?”
商明宝漫不经?心?地清理着储存卡:“见过,在?斯裏兰卡。”
essie:“失敬了,姐。”
森蚺难见,其他小型动物却常光顾,一路将树蛙、蜥蜴、艷丽毒蛇与大翅蝴蝶看了个遍。
因?为预先踩过线,已领教过雨林的可怖,所有人都展现出了见过世面的淡然,直到?要走过那条山蚂蝗道时,才有了一阵小小骚动。
扛脚架的摄影助理落后了一些,气喘吁吁地说:“来这儿踩线五次,前?面那些蚂蟥最烦人。”
他是找商明宝闲聊的,问:“裤腿扎紧了吗?”
商明宝点头。
“别的动物再毒都怕人,都知道绕着人走,只有那玩意儿是被人招过来的。”摄助小哥停下?脚步,汗如雨下?,拎起湿透了的t恤抖风:“闻着人味儿跟吸嗨了一样?。”
essie连忙弯下?腰,将登山袜再往上提了提。
“没用,图个心?理安慰,等走过了那一段,得好好摘一摘。”
他管清理蚂蟥叫“摘一摘”。
前?面队伍已经?走进了那片草本与灌木丛生的夹道。
至林中空地,文心?兰清幽之处,队伍稍歇,各自检查裤腿。
防护到?位了没那么可怕,偶尔有人中招也不见怪。
向斐然跟顾问站在?一起,聊着明天要拍的绞杀榕,冷不丁听到?一声“向博”——
傅钰指着他腿:“蚂蟥。”
向斐然低头,黑色的,正顺着他速干裤往上弹跳。向斐然表无表情,弯腰伸手将那东西摘掉。
“还有。”傅钰提醒,见他没找到?,蹲下?身,帮他将那条漏网的给摘了。
她不怕,两指捻着虫子眼也不眨:“要是开始吸了就麻烦了。”
向斐然怔了一下?,说:“谢谢。”
余光瞥见,指她小腿侧面:“那裏。”
傅钰歪头,“咦”一声,屈指弹走,笑道:“刚刚摘了十几条呢。”
向斐然勾了勾唇,“很勇敢。”
旱蚂蟥将口?器扎进皮肤的感觉是痛的,似针扎的一下?,但不强烈。在?雨林裏的一路,黏腻的皮肤上针扎般的烦躁感如影随形,商明宝没留意。
她低着头,仿佛未曾看到?林中空地上他们互动的那一幕,也没听到?向斐然那不知是夸奖后辈还是夸奖女孩子的一声“很勇敢”。
终于也抵达了他们休息的地方?,商明宝没有靠近导演组在?的那一圈,而是在?职工们所在?的外围停下?了。有人让出座位,让她得以在?巨大横卧的朽木上坐下?。
周围人谈天的谈天,抽烟的抽烟,商明宝默默将高邦登山靴解开,看到?白袜子上大小不一的黑点时,心?瓣嗡地一下?,整个人麻得差点晕过去。
她没叫,不愿展现娇气一面,想?当?勇敢的人。即使?他根本没留意到?她。
倒是essie要昏死过去了,商明宝一声轻轻的“别叫”,让essie的尖叫窒在?了喉咙裏,只能猛掐人中:“怎么这么多?!”
刚刚跟他们同路的摄助小哥蹲下?身:“我帮你,趁他们扎进皮肤前?。”
商明宝跟他一人负责一边。软体动物的冰凉触感,在?指尖扭动,仿佛带弹性。
“你是不是喷什么香水了?”摄助小哥也头皮发麻了,但既然想?表现一下?,总得付出代价。
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留意到?商明宝掌根上的血痕,“你受伤了?”
商明宝楞了楞,翻过双手——纤细柔嫩的掌心?上,红色伤口?道道,不疼,只是刮破了口?子,但微末的血腥味已足够让那些恶心?生物为之疯狂。
“刚刚摔了一跤。”商明宝轻声地回,视线专註在?掌心?,未曾敢回抬起望一望。
她也很勇敢的,只是他不看。
摄助小哥问:“还有别的伤口?吗?”
商明宝摇摇头:“没有。”
“你再检查一下?,把裤腿卷高看看,还有腰,手臂。”
顾问说着此地野生兰花盗采交易的乱象,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是正到?愤慨处,但向斐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越过重重人影的视线,只能看到?商明宝的半道侧影。她坐在?苔藓滴水的枯木上,正在?整理鞋袜。蹲在?她身旁的,是陌生人。摄制组林林总总那么多号人,向斐然没有留意过他,只觉得他半蹲在?她身边的身影是如此刺眼,又如此熟悉。
他也曾如此蹲在?她身前?,关心?她是否崴了脚,体力是否还有剩余,垂下?眼眸为她耐心?地摘去裤腿上的苍耳。
休整完毕,从另一个方?向踏上返程。
商明宝依然耐心?地拍摄
?丝香香的,香得小蒋同学神情都温柔起来:“那?天你进医院时加的。”
“哦。”商明宝不关心这个,借着这个话题,她终于抬眸看?向向斐然,顺水推舟地?问:“斐然哥哥,你怎么?都不加我呢?”
“他朋友圈关的。”蒋少康抢先一步主动说。
“谁问你了。”商明宝努力藏好埋怨语气,听上去显得有?点?嗲。
向斐然在收藏列表裏翻着家裏的定位,头也没抬:“有?事打电话联系就?好,你知道我号码的。”
这个意思,就?是不加。
方随宁在一旁作?证:“他确实是这样的,你看?刚刚我发?他的那?么?多照片,他肯定都没看?完。”
看?了。花掉他宝贵的时间,一张一张下载原图看?了,选了他钟意但绝对是她最不钟意的一张,保存进了他只有?植物?的相册。
如果世界上有?一种叫明宝的植物?就?好了,才显得他名正言顺。
这个微信到底还是没加上。
吃完饭,向斐然去图书馆取车,她们两个则在广场出口处等。
蒋少康陪着一起等,给两人?一人?买了一只gelato,特意很贴心地?指出:“这裏有?一点?点?朗姆酒的口味,加了夏威夷果,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不能?喝酒,但可以试试酒的味道。”
商明宝如何?不提,方随宁是真看?出点?门道来了。
你小子,来真的?
“蒋少爷,我们明宝五天后可是就?回?香港了。”
蒋少康看?了眼商明宝,说:“香港很近啊,过个关的功夫。”
商明宝根本没听进去,心不在焉地?想,早知道刚刚跟斐然哥哥一起走回?图书馆提车。
对呀,为什么?没有?跟他一起过去呢?虽然只有?七八百米,可是那?裏的七八百米,一定比这裏的十五分钟有?意思。没有?植物?可讲了,不知道向斐然会说什么?。他会不会干脆沈默到底?
可那?也很有?意思。
她还没有?和他一同在楼宇间并行走过。
红旗轿车缓缓趋近,在路边打双闪停靠了下来。副驾驶座的车窗降下,露出扶着方向盘的青年的侧脸。
有?正牌男朋友在,他没道理下去献殷勤。
蒋少康将那?些购物?袋搬上后备箱,打开车门,请两位女生上车,而后特别跟商明宝说:“明天见,晚安。”
商明宝系上安全带,也道晚安。
车门轻柔地?咔嗒合上,她昂扬富有?礼貌的微笑?挂了下来。
方随宁刚想打趣说蒋少康目的不纯,便听向斐然那?边电话响起。是乐队主唱来电话,说他有?另一个live出高价出场费,前提是鼓手一定得是本人?。言下之意,主唱吉他贝斯爱谁谁,不重要?,人?就?不是奔着他们来的。
主唱蹲路边抹脸:“斐哥,脸在江山在啊,怎么?样,挂个牌下海得了?”
向斐然给出无?情答覆:“这两周没空。”
他也不是神仙,做课题、乐队、出野外,同一段时间内只能?顾上两个,进山虽然只安排了三天两夜的行程,但实打实什么?也做不了,落下来的进度只能?后面加倍补。
“有?钱不赚不像你啊。”主唱提醒他,“你特么?刚刚还找我借了一千三百八十八。”
有?零有?整,代表山穷水尽。
“过几天还。”他简洁地?回?,将电话挂了。
视线从后视镜内瞥向后座,发?现两人?已经各自歪向一边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昏暗的车厢内,一切只靠高楼的灯光漫漶,格子间灯火通明,给少女的面庞蒙上了一层铄金的明亮。
向斐然收回?视线,将cd声音调轻,一路平稳地?开回?了家。
打包物?资是指望不上她们的,好在兰姨也是轻车熟路了,早已将帐篷睡袋什么?的拿了出来。
向斐然给方随宁交代了一个任务,让她今晚上大?致教会商明宝从采集到制作?一份标准的腊叶标本的步骤和工具。
“标本夹、瓦楞纸、报纸、暖风机、吊牌、采集锄、枝剪、各种尺寸的密封袋、变色硅胶、捕虫网、离心管、faa固定液、尼龙网带……”
向斐然正在院子裏打包登山包,方随宁陪商明宝留下标本室裏,将这些工具一股脑地?拿给商明宝看?。
“腊叶标本是可以明显区分得出压得漂不漂亮的。”她讲得头头是道:“我给你看?斐然哥哥压的。”
商明宝跟着她一同过去,在标本柜裏将那?些分门别类整理好的植物?们抽出来。
它?们的花、叶、茎、根□□燥地?固定在臺纸上,有?的宁静,有?的恣意,有?的蜷曲,有?的舒展,旁边配着黑色钢笔写的字迹,分别是形态的精确描述、鉴定和签名。有?的植株太小,便在一旁贴了形态解剖,以难以言喻的充满几何?美感的方式排布。
确如方随宁所说,标本也能?看?出美。与她房间裏那?副狭叶香港远志比起来,这裏的要?好看?太多,好看?到让人?想收藏,好看?到能?让人?想象到这幅标本主人?的耐心、眸光和指尖。
“你没去过斐然哥哥的书房,他还会画科学画,超级、超级好看?。”方随宁用了两个“超级”。
“但他现在很少画了,除非碰上很好看?很喜欢的植物?。”
商明宝踮起脚,在顶端柜格裏抽出一本带书脊装订的手册。她以为也是标本,没想到是一本野外考察手记,是全彩印刷本。
那?上面的作?者并非是向斐然,而是一个意境很美的名字:谈说月。
昨晚听他们提起“谈小姐”,商明宝脑海出现的不是这个“谈”,而是“谭”,因此,她没对上号,只说:“这裏有?一本书,是不是放错了?”
方随宁瞥过,面色微微地?变化,不经意地?说:“应该是放错啦。”
商明宝已经随手翻阅了起来:“好有?意思的工作?笔记。”
有?点?像日记,详细地?记录了今天造访的地?点?、吃的什么?、找了一位什么?样的向导、发?现了什么?植物?、生境如何?,一旁配了生动可爱的手绘草图及生境摄影。
这不像是公开发?表的书籍,而像是为了纪念而自行打印装订成册的。
“当然,她是中国?很有?名的植物?摄影家、科学画画家。”方随宁随口答道,“能?在野外辨认六千多种植物?,连斐然哥哥都要?甘拜下风。”
“六千多种?”商明宝心想,这快赶上她会拼写的英语单词了。
她心血来潮登上搜索引擎,输入了这个独特的、过目难忘的姓名。
那?上面写:
「谈说月,中国?着名植物?摄影家、科学画画家、科普作?家、植物?学家,国?际生物?多样性计划中国?委员会理事,五年前于云南香格裏拉流石滩遇难。」
流石滩……这个陌生的地?理名词,她似乎不是第一次听到。
可是上一次是在哪裏?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也许是电视裏。
方随宁抽走她的手机:“别看?啦,我找到了一份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的《植物?标本采集、制作?和管理技术入门》,我们洗完澡后一起学一下?”
商明宝果然被转移了註意力。她将这本工作?手记郑重地?放回?了原位,随着方随宁的脚步出门,将这间她很快要?告别的标本室关上。
·
翌日清晨,蒋家用劳斯莱斯幻影送自己家少爷上山。
商明宝看?了蒋家的车,心裏更生气,心想可恶,这么?有?钱,那?天还让斐然哥哥请咖啡。
蒋少康心裏也嘀咕,向家房子虽然看?着简约,但其实很讲究,何?况是在这得天独厚的一片带温泉的山?怎么?上次给商明宝付医药费还得借二百?
他的户外装备都是跟风买的,全是顶级,但没经验,不知道怎么?分配,索性全带了过来,让司机卸在了院子裏重新归纳。
帐篷、防潮垫、露营炊具以及折迭椅这类重物?,想当然就?由两个男生承担了,各人?的睡袋各自背着,除此之外,暖风机和松木标本夹也被向斐然塞到了自己的登山包裏。
他背伤远未好,这些装备比他单独进山时更重,上肩后肌肉被牵起痛感,但他一声没吭。
向斐然进山都是固定的一身衣服,黑色的软风壳,胸口的鸟标代表了这是他最贵的一件冲锋衣,黑色速干防风冲锋裤,沙漠色的高帮登山靴,以及,商明宝第一次见面时就?牢牢记住的那?双黑色魔术贴半指手套。
她还记得这双手在绿野苍翠中抛起硬币接住的样子。
她还记得他撕开魔术贴的那?一声“唰”。
只是十日的光景,竟有?了时光穿越的感觉。
动物?界都是雄性争奇斗艷,人?也不外如是,蒋少康挠了挠额头,觉得自己输得彻底。他妈的,长得好牛逼啊,他不得不说。
向斐然不是没接收到他打量比较的目光,心裏不由得失笑?了一声。
身体力行将四人?的登山包重新整理了一番后,他将魔术巾、雨衣和急救毯分给三人?,明确要?求一定要?放在最易获得的地?方。
蒋少康举起那?一包折迭成豆腐块的银色铝膜——那?就?是他口中的急救毯,问道:“这个……真能?急救吗?”
向斐然在忙碌中瞥了他一眼,平淡地?说:“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天气突变或迷路过夜,可以展开裹在自己身上。它?能?反射人?体80%热能?,可以有?效避免失温。如果有?搜救队,它?的反光也能?让他们更快地?定位到你。”
他说这些话时,方随宁一直紧张地?看?着他。但向斐然语气正常呼吸顺畅地?说完了。
蒋少康听完,老老实实地?将这张小毯子收进了登山包侧兜。
“对讲机已经调试好,一人?一个,卫星电话在我身上。山裏没信号,如果失散,就?用对讲机。放心,它?的信号可以覆盖八公裏,以你们的脚程,不会离开我这么?远,有?任何?事都待着不要?动,我会找到你们。”
三个高中齐刷刷地?往他身边靠拢一步:“想多了,打死也不会离开你!”
松垮堆迭的魔术巾下,露出了向斐然唇边的一点?笑?意。
带小学生队伍还是第一次,对他来说唯一的难处就?是,这三天裏都得避着方随宁抽烟了。
他这次不亲自开车了,让蒋家的司机送他们到登山入口处。
虽然出发?前用各种极端情况吓了他们一通,但在正式开始前,他还是温和了神色语气:“欢迎回?到自然。”
这山与向宅的后山不同,更深邃广茂也更神秘寂静,一条羊肠小径蜿蜒向上,一旁则是溪流顺势而下。如果是向斐然自己的话,他会直接去山顶营地?,这代表了攀升高度为1200米,路程为25公裏,但因为商明宝,他将今晚的露营地?安排在了中段。
这跟商明宝预想的出野外不同。
她预想的,无?论如何?也该是向斐然陪着她走,一路给她讲解植物?趣事。
可是,事实上变成了蒋少康在陪她走,而向斐然和方随宁在前面带路
他好像在有?意避着她,像躲避一种嫌疑一样避着她。
商明宝不懂,一路怏怏不乐地?拔着草芯,蒋少康带了相机要?给她拍照,她的笑?脸很勉强。但蒋少康是个傻的,说她酷起来也很美,气得商明宝想拿石头砸他。
后来,大?约是她走得实在太慢了,方随宁和向斐然的节奏根本带不起来,不得不频频停下等他们两个。
方随宁自告奋勇:“我下载了卫星行迹,我带蒋少康先去营地?搭帐篷,你在后面陪明宝慢慢走。”
办法很合理,没人?有?异议。
商明宝任由他们安排,拄着两根登山杖坐在一块大?岩石上歇脚。
太累了!谁发?明的这种活动!看?植物?而已,像那?天晚上走个一两公裏就?很好,为什么?要?走十公裏!
向斐然走近她,在她面前站了会儿,说:“有?蛇。”
商明宝尖叫一声,两手一扬丢掉登山杖,想也不想就?扑到了他怀裏。
向斐然被她扑得趔趄了一步,揽着她的肩堪堪稳住:“……蛇被你吓跑了。”
“你骗我!”商明宝紧闭双眼。
“我有?这么?无?聊吗?”向斐然无?奈,用一种极其淡定的语气描述:“一条小竹叶青,在那?块鹅卵石上晒太阳,很可爱。”
“这有?什么?可爱的!”商明宝打死也不回?头。以她有?限的自然知识,她也知道竹叶青是剧毒的!
向斐然轻抬下巴:“真的,你看?,在吐信子。”
商明宝快哭了:“我要?回?家。”
向斐然始终松弛地?站着,一手插兜,一手停在她那?只最轻的登山包上,如一棵树,让她靠得很稳。
“你不看?就?算了,起来。”他垂下脸有?点?可惜地?说,低声命令:“商明宝,别这么?懒,不然天黑也走不到了。”
商明宝扶着他手臂站稳,一脸的苍白可怜。
向斐然笑?了一下,忽然才发?现她昨天选的这件冲锋衣确实很衬她,尤其是领口设计得漂亮,拉链拉到顶后,显得下巴很小巧。她涂了玫瑰色的唇蜜,刚才跑过来时急,黑色发?丝沾了细细的一缕在上面。向斐然没想太多,抬起手,指尖从她的发?丝鬓角间穿过,替她撩开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
他带墨绿拼色的半只手套沾上了刚刚溪水、植物?叶片和青苔的气味,混合着一如既往的松木香,很淡地?从商明宝的鼻尖拂过。
只是一个很不经意很顺手的动作?,因为彼此视线一上一下地?对上,而拥有?了让时间暂停的魔力。
向斐然的动作?顿了一顿,魔术巾完全掩饰住了他喉结的滚动。溪水隆隆,他也十分确信足够盖过他的吞咽声。
还有?什么?是可以暴露的?
他的呼吸,凝滞又升温的呼吸。
他的眼神,从漫不经心到凝固在她脸上应该挪开却无?法挪开的眼神。
向斐然,你他妈发?神经。
他轻轻在她肩上推了一下,另一手早在身后护好了,防止她摔倒。但讲的话很淡摸:“走了。”
商明宝不确定自己的心跳比溪流声是否更轻。手腕上,表盘嘀嘀地?发?出微弱警告。
是爬山太激烈,而不是她心臟为别人?失控。
她将冲锋衣的袖口盖过表面,觉得身体裏涌动的感觉很陌生。
有?什么?冲动要?突破此生未知的藩篱,因为没有?突破,她感到很难受,浑身每个细胞每个毛孔都难受。
如果他刚刚……
商明宝双手抱头瞪大?眼睛,“商明宝,你搞咩啊?!”
向斐然蹙眉回?头,迟疑地?问:“你刚刚……说话了吗?”
商明宝满脸通红:“没有?!”
对讲机裏传来方随宁的声音,通报她目前的位置,问他们情况如何?。向斐然从肩带上卸下对讲机,让他们走他们的。
方随宁心想那?不的,蒋少康十步一回?头,我想快也快不了……
商明宝走两步就?喘,原地?耍赖:“斐然哥哥,你拉我一下……”
向斐然跟她保持两步距离:“让登山杖拉你。”
“……”
她很难骗过向斐然的经验,是真的不行了还是想偷懒,他瞥一眼就?知道。有?时走出一百多米,就?坐在溪岸的岩石边抽烟等她,长腿交迭搭着,心不在焉却又状似出神地?看?着四周密布的油桐和两广梭罗。
她给他拍过照片,在他不知道瞬间。
他拥有?她已知的最流畅立体的侧脸,眉宇英挺,骨相深而轮廓薄。
他最终还是牵住了她,隔着收拢后的登山杖的两端。
登上最后一个陡坡后,终于追上了方随宁两人?。这之后是两公路的缓坡,然后就?到营地?了。中间没有?岔路,向斐然将商明宝交给蒋少康,一个人?先行去营地?。
没有?了拖累,他脚速快得惊人?,很快便独自消失在山林间。商明宝这才知道前半程对于他大?约是游山玩水,怪不得还有?闲心用小叶月桂给她编了一顶王冠,沈默地?递给她,说是她又努力走了二十米的奖励。
蒋少康也等得无?聊编了一顶,但是用野花野草藤蔓编的,更精致。因为一致认为花环更衬她,商明宝便换上了这顶,将那?顶月桂叶的好心让给了方随宁。
到了营地?前的最后一个坡,果然看?见向斐然已经搭好了一顶帐篷。
这是一间十分充裕的方形三人?帐篷,帐门当作?遮阳篷支了起来,面前已经燃起了户外炉,上面坐着一柄水壶,水刚巧煮开,正咕噜噜地?顶着泡。
向斐然坐在折迭露营椅上,登山包卸在他的脚边。他垂眸,提起茶壶,往那?个万年不变怀疑批发?了二十个的不銹钢银色马克杯裏註入热水。
商明宝好像从这遥远的一眼中,看?到了他过去很多年的日常。
带队小学生确实很烦,向斐然一边等红茶泡好,一边费神想中午是吃经典鲮鱼罐头配挂面拉倒,还是费神给做个咖喱鸡饭(罐头)。听到方随宁要?死要?活的欢呼,他抿了一口茶,往来处看?去。
方随宁顶着那?顶月桂叶冲到他面前,扑通一下跪了,眼巴巴地?说要?喝茶喝咖啡,速溶的也行。
向斐然目光在月桂叶上停了两秒,确定了是自己随手编的那?顶后,轻描淡写地?对表妹说:“想要?就?跟我说,怎么?还捡别人?不要?的?”
“人?家也想要?带花的。”方随宁学会了撒娇,“蒋少康编的那?个全是花,你这个灰扑扑的,有?没有?审美?”
向斐然:“好说。”
又等了几分钟不见人?影,他问:“他们呢?”
“在后面,商明宝体力太差,蒋少康拽着她走呢。”
向斐然给表妹也沏了一杯热茶,安静半晌说:“应该的。”
他当然也很乐意为她效劳,牵她的手,借给她力气。可是她男朋友就?在前面走着,这算什么?事呢?她固然是单纯地?向他求助,但他伸出去的手全是鬼胎。
向斐然又下了一趟山。这一次是去蒋少康那?裏拿背包,因为另一顶帐篷在他那?裏。他拿了他的背包,目光自商明宝头顶的花环下移,颔了颔首,说:“还有?不到一公裏,是高山草甸,风景不错,你们可以慢慢走。”
等他走后,蒋少康陪商明宝又歇了一会,无?意中说起一件事。
“昨晚上斐然哥给我发?了好长一条清单和註意事项,我本来以为是户外徒步的一些基础常识,后来发?现很实用,连冷了热了怎么?穿衣脱衣都写了。大?概是三点?多发?给我的,后来又发?了一条,让我路上好好照顾你,说体力不支时容易晕倒,要?及时补充体能?,多吃路餐,同时让我记得一定要?让你走在靠裏侧,经过那?段窄路悬崖时,要?面对面地?走过去。
“我被他讲得吓死,都想要?不然不来算了。结果他今天自己陪你殿后了……对了,那?段挺险的悬崖你们是怎么?过的?我跟方随宁是依次过的。不过看?你后来走路这么?东倒西歪的,我跟方随宁还真的很担心。”
商明宝楞楞地?看?着蒋少康。
那?段路是向斐然陪她一起过的,她站在裏侧,他站在外侧,背对着悬崖,从容面对着她,告诉她,山坡上生长着茂密的簕竹和油桐,一点?也不危险。她贴着裏侧,因为心臟有?点?超负荷而头晕目眩。是恍惚了一下的,被他眼疾手快地?压回?了山壁。
她好像听到了他的吞咽声了。半指手套下的掌心都是汗,她无?从知晓。
他还是抬起了手,触碰了她的脸颊,微凉的指尖轻轻回?正她苍白的脸,目光坚定而近在咫尺地?看?着她说:
“看?着我,商明宝。我在这裏,你一点?都不用怕。”
座大山:商明宝从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在夏令营结束后,即使方?随宁给她推送了他?的?微信名片,她也依然没有?加他?。
如果不是阁楼上的?那一场意外相遇,他?和她,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已经全盘接受了商明宝没那么喜欢他?的?事实,直到?刚刚在电话裏,不小心听到?了“两分的?喜欢”。
和“即使看到?他?现在跟别人在一起,也会坦然送上礼物并保持距离”的?从容。
她亲口告诉他?,他?做的?心裏准备不够。他?为自己保留的?两毫米的?侥幸还太深厚。
商明宝答道:“吃了,中午就开始吃了。”
又关心他?:“你呢?好一些了吗?”
向斐然颔首:“今天退烧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手机震动起来。商明宝瞥到?了whatsapp来电的?头像,是女生无误。
向斐然滑开,听了两句,回?道:“马上回?来。”
他?这边还没挂电话,商明宝已经将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等他?挂断,商明宝小幅度地?挥了挥手:“改天见,斐然哥哥,你先忙。”
虽然不确定真相对她来说是不是有?意义,但向斐然还是解释了一句:“林犀,我组裏的?研究生,别多想。”
因为是这个方?向唯一的?中国研究生,便顺理成章地?被?塞到?了他?团队裏。他?跟她不熟,除了课题组办公室外,便偶尔只在图书馆裏碰到?。大约是看他?总是独来独往,林犀作为留学生裏社交活跃的?一份子?,邀请过他?几次参加节日聚会,但向斐然无一例外都谢绝了。
商明宝明亮的?脸上绽开笑容:“不会,怎么可能多想。”
她太坦然,向斐然莫名烦躁起来,微瞇了眼,直接问:“是真的?吗,就算我现在跟谁在一起,你也只会送我一份礼物然后保持距离。”
商明宝是天之骄女,就算不是,他?这样问她也只会答是。
“是啊。”她保持着笑,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调侃道:“不然呢?我可不是那种?分不清界线的?假妹妹。”
向斐然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面无表情?地?等待那阵心臟抽疼的?麻痹感从身体裏流过。
“知道了。”过了一息,他?以近乎对自己残忍的?淡定说,“不会有?这个情?况的?。”
时间差不多了,向斐然抬起手,将她乱七八糟的?驼色围巾拢了拢:“回?去註意安全,以后就按这么多穿。”
商明宝提心吊胆了这么久的?第三次亲吻终究是没发生。
分别后,他?过斑马线回?餐馆,她去找廖雨诺,两个方?向,各自汇入人流。
还未走远,便收到?向斐然的?来电。
他?电话那头很安静,衬得他?声线平板:“刚刚那次不算date,我等你的?第二次。”
到?了酒吧,廖雨诺已经喝了两杯马丁尼,见商明宝过来,握住她的?手:“这么凉?我还以为向博士会请你一起去坐坐。”
“他?组裏聚餐,不方?便。”商明宝刚想喝一口暖暖身体,猛地?想起吃了药,便问酒保要热水。
中国人要热水一事已经快把他?们驯化了,酒保挑挑眉,说了声“sure”。
“他?没找你算帐?”廖雨诺还等着听好戏。
商明宝指尖触着滚烫的?玻璃杯:“什么?”
“两分的?事咯。”
商明宝楞了一下:“没有?,他?提都没提。”
廖雨诺半张了下唇,似是讶异,过了会儿,一反常态温和地?笑了一下:“那他?当真了。”
商明宝趴到?吧臺上,一言不发。
难怪今天不亲她……
“好啦,”廖雨诺安慰他?,“反正本?来就是真的?,被?他?知道了刚好。”
过了半天,听到?身边嘟囔一句:“……也不止两分。”
廖雨诺侧眸低瞥,看着商明宝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三四分总是有?的?……”
三四分总是有?的?。
她曾经date过的?那个鼓手跟他?那么像,身上都是他?的?影子?,就连那种?说一不二的?干脆简练,都只是对他?的?低质模仿。
廖雨诺噗嗤一笑:“别傻了,对向博士这种?人来说,两分和三四分没有?区别。如果你带着三四分的?喜欢跟他?在一起,我怀疑他?迟早有?一天会发疯。”
新闻裏说的?百年难遇的?暴雪迟迟不来,倒是小雪一场接一场,下了便很快化了,让纽约本?就不干凈的?路面变得更邋遢了一些。
商明宝这两天找到?了新乐趣。
大课课间听到?两个留学生讨论想买圣诞礼物犒劳自己,她双手插兜坐了过去,满面微笑道:“需不需要有?人帮你掌掌眼?”
这两个姑娘在学校裏很有?名——虽然在纽约大学开放式的?校园裏,一板砖砸下去总能砸中一两个有?来头的?中国留学生,但她们是属于最?有?名且最?吃得开的?。
相比较起来,商明宝是很低调的?那种?。虽然廖雨诺每天孔雀开屏,但很守规矩,不向人透露她的?来头。有?人当商明宝是她的?跟班,也有?人猜测她是香港商家的?千金,但更多的?,则猜测她不过是狐假虎威的?旁支。
商明宝花钱不是为了炫富,那只是她的?日常,她买一套千万级的?高珠,也不过是自己拍个照开心了事,并不po账号。由?于这一点,除了真正跟她同一水平圈的?人,别人对她的?身份都只停留在捕风捉影的?猜测。长此以往,有?人笑她是假名媛,一件趁手的?真货都拿不出手。
“你?”名媛中,叫alice的?那个问道,视线将她自上而下打量一圈,笑容满面,目光轻率。
商明宝客客气气地?回?之以微笑:“我对珠宝很有?研究,你们要不要试试?”
“别逗了宝贝,”另一个叫阿佳的?也笑,“你再怎么懂,能比sales懂?你是不是没买过像样的?珠宝啊,他?们会配专业的?顾问和讲解,用得上你?”
“当然,”商明宝不慌不忙,“但是你们不会只逛一家吧,多个品牌对比的?时候,你怎么知道哪一家在夸大其词,哪一家更值,哪一家更保值?”
“保值?”alice跟阿佳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笑得肩膀颤抖,“不是吧你,买珠宝还想着保值呢?不就是随手买个小东西吗?”
“哦。”商明宝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你们至少要买百万级的?,原来不是啊,那打扰了。”
她抬屁股要走,听到?身后怒气一声——
“站住。”
alice黑着脸:“商明宝,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希望你买的?每一件将来都够格进藏展,那你当然需要一个专业的?顾问,比如我。”
她歪了下下巴,“如果买到?次级货,将来可是会被?人笑的?哟。”
真正的?高玩,不管是字画、文玩、瓷器、古董还是珠宝玉石,除了自己有?一定的?眼力之外,都会聘请专业的?顾问团队,他?们会负责搜罗、相看、鉴定,给出专业的?建议及整体收藏规划、推动交易或代为交易。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同专业中的?很大一部份人,将来的?工作就是如此服务另一部分同学。这是最?接近顶级富豪圈的?工作之一,又能为人类的?艺术文明添砖加瓦,值得他?们跨越重洋来学习。
商明宝很确定自己说的?这些alice听得懂,因为听不懂的?客户已经预先被?她踢出去了。
但她也知道,alice家还只是刚刚开始玩这些,正是那些画廊、拍卖行?和顾问们最?喜欢的?“新人”,他?们往往财大气粗,迫切地?想要附庸风雅,还没意识到?艺术市场的?本?质从来都无关艺术、而只有?关财富投资。如果一个富人愿意花一亿买一副画,那一定是因为他?既可以利用它避税,又能在未来以一亿两千万卖出去——当然,这个未来到?底是指十年后,还是他?死?了以后,就另当别论了。
阿佳看她的?目光从看好戏的?轻蔑变成了略带恼怒的?的?审视:“商明宝,你口气不小,怎么,廖雨诺漏给你的?钱不够?”
商明宝心想,係啊,我现在真的?钱不够啊!一个月只有?十五万!
但脸上还是若无其事的?模样,不拿她们的?讽刺当回?事:“年末了,花钱的?地?方?多,怎么样啊,两位美?女姐姐?”
两人对视一眼,对彼此挑了挑眉。这些暗通款曲的?微表情?商明宝看得清楚,但她视若无睹。
过了会儿,alice高傲地?问:“也行?啊,你既然缺钱。那你想要什么报酬?”
“成交价的?10%.”
阿佳:“你做梦吧。”
商明宝抿了下唇,一鼓作气道:“5%,我陪你逛一天,如果那天你什么都没买,那我也认栽,就当我商明宝免费给你当了一天跟班。”
从那间教室离开后,她才?深深地?舒了口气。手伸出来一看,掌心全是湿汗。
廖雨诺对此很有?意见,或者说这比杀了她还难受:“你发神?经啊,去伺候那两个癫婆?”
alice两个是擅长抱团,不知道是看什么美?剧电影长大,深谙美?式校园霸凌那一套。廖雨诺虽然玩得比她们疯,但跟她们不对付。
商明宝已经按上计算器了:“一人一套一百万的?,那么佣金就是……十万!”
“她们会花一百万才?怪。”廖雨诺给她泼冷水。
“一百万人民币,不贵吧?”商明宝疑惑瞪她。
廖雨诺:“……”
挥挥手:“你玩吧,大小姐,你开心就行?。”
商明宝跟那两人约的?下下个周末。大约是此行?是为了挑圣诞礼物的?缘故,虽然距离圣诞还有?一个月,她心裏却已经挂念上了圣诞节。
要不要选个圣诞礼物给向斐然?
要的?,这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一个节日。
但他?们已经有?四天没有?联系。自从上一次偶遇,向斐然就没有?再找过她。
唯一的?一次,还是前天中午,他?线上问她:【感冒好了吗?】
商明宝答他?说好了,向斐然让她病后也要註意休息,便没了下文。
她怀疑他?是在故意晾她,用一些低级的?欲擒故纵手段。
哪有?这样追人的?!
卯足了这口气,她也没主动找他?。
如此,在临近学期末的?各类死?线和备考中,时间转瞬间便到?了第二周的?周中。
已经赌气到?连圣诞礼物都不想给他?挑了的?人,在那天傍晚毫无预兆地?接到?了他?的?电话。
“你不在五十六街?”向斐然径直问,公寓的?走廊昏暗,低昧的?影笼在他?眉眼下。
商明宝心臟骤跳起来,掌着手机:“还在学校,有?点事。”
她扯谎,她其实在上东区的?新家,因为爸爸妈妈突然要来看她,她和苏菲都措手不及,正忙着检视那栋房子?是否布置妥当。
向斐然问:“快结束了吗?”
“结束了。”商明宝想也不想就回?,一边走,一边摘下夹在额角的?发夹、脱掉乱糟糟的?发圈、摘掉刚刚料理庭院的?围裙,镇定地?以最?快速度到?了玄关口,不让他?听出她的?气喘。
向斐然没多说什么,只干脆而低声的?一句:“等你。”
商明宝懒得解鞋带,将脚塞进篮球鞋裏,手指勾得好痛,一边叫:“苏菲!香水香水!包!包!不是!帆布袋那个!”
苏菲只好放下她的?爱马仕白房子?,拎起那个在布鲁克林跳蚤市场花50美?刀买的?手绘帆布包。
商明宝随手拢了下头发,拂一拂面:“司机呢?让他?快去等我,我怎么样?”
苏菲提出敏锐的?一问:“小姐,你谈恋爱了?”
看样子?还是个……嗯……普通人。
商明宝脸色一愕,斩钉截铁地?否认:“没有?,见同学,期末小组讨论。”
上了车,一边关门一边交代司机走最?顺快的?路去西五十六街。
直到?车子?开出院门,她才?匀了匀呼吸,从乱七八糟的?袋子?裏拿出镜子?,草草补了个妆。
驶过第一重街角,心跳已快。
他?找她干什么?这个问题此时此刻才?浮出来。
是要跟她说,他?想通了,两分的?喜欢宁可不要,继续当关系良好的?朋友?还是要跟她解释,过去两周的?消失是因为什么?还是说……还是说,他?要跟别人在一起了,问她兑现那一份礼物?
好好好。商明宝把口红一扔,望向窗外的?神?情?像是跟中央公园空荡的?冬景生气。
等着吧你,送你一份你一辈子?也还不起的?重礼!
曼哈顿直来直往的?街经不起她曲曲绕绕的?东想西想,气还没生够,车子?已到?了。
虽然生了一整程的?气,但她还是甩下车门,小跑着进电梯。
至九楼,电梯门的?开启发出上了年纪的?晃动声,她迫不及待地?一步迈出,看到?等在门边的?向斐然。
还是如此简练的?一身all
black,却不让人觉得看厌。楼道裏不能抽烟,他?手裏把玩一支,几乎玩得软了,在他?心不在焉的?指尖下。
听到?响动,向斐然抬起眼眸,锁着商明宝走向他?的?身影。
商明宝咽了一咽,直觉他?今天的?侵略性危险。
凝了一秒,因为与他?对视而泛空的?腿重新抬了起来。一边走,一边盛出若无其事的?镇定的?笑:“斐然哥哥?好久不见,我这几天……”
她掏钥匙,但钥匙无论如何也无法准确地?插进锁孔了,因为她被?向斐然压到?了门边,又被?他?用力地?按进了怀裏。
商明宝忍了一路——或者说憋了两周的?气根本?没机会出口,她的?唇没有?被?他?的?吻封住,但她所有?的?体征都定在了他?的?眼神?裏。
想闹的?脾气都止息在了这一眼裏,她的?委屈变为十分安静,声音在楼道裏轻轻地?回?响:“不是两个星期都没想起我吗,怎么现在突然想起我了?”
向斐然深深紧紧地?拥着她,嘆息克制、轻微、而滚烫。
“我试过了,跟以前一样只是远远看着你。”
他?的?唇离她只有?几公分,在灼热的?鼻息中字字平稳、冷静地?说:
“以前办得到?的?事,现在办不到?了。”
任何地方都更碍眼,像是被人狠狠地揉过。
伍柏延没?告诉她,他去找过她。顺着她出去的路,问着侍应生,一路找到了与?后巷连接的那?道窄门。他的手已经握上门把手了,却忽然觉得心慌气短烦闷斗狠,面无?表情地扭头离开。
“谁的电话?”伍柏延若无?其事地问。
“家?裏。”商明宝回,态度比出门前要软化许多。
那?种软化不是觉得对他愧疚或心虚,而是因?为她的某种渴望被深切地满足了,她现在无?欲无?求,对世界的一切都和颜悦色。
商明宝身体?深处还?在发抖,不知道是乍暖还?寒带来的温差,还?是怎么。她故作镇定地喝了一口酒,咦了一声:“那?杯「雨颂」呢?”
“被waiter收走了。”伍柏延淡淡地说:“给你新点了这杯。喝完就送你回家?,怎么样??”
商明宝另有打算,找着托词:“不用?,又不顺路,我?让司机来接我?。”
伍柏延似笑非笑:“怎么不顺路,你不是搬到麦迪逊大道那?边了?”
商明宝在上东区的别墅离伍家?不算远。日前她已经彻底结束了搬家?工作,并将第五大道的闲置公寓租了出去。对于新家?,她没?太多的想法?,因?为商家?在所有重要城市和度假地都有置业,这些房子?说起来无?不出自?知名设计师或事务所之手,但?住得多了并没?有什么新鲜感。
如果她告诉伍柏延,她在西56街有一个?35平的公寓,那?裏可以看?到哈德逊河上的日落鳞片,伍柏延应该无?法?理解。
“你喝了酒找代驾,车裏坐不下。”商明宝说。
“我?已经叫家?裏司机过来了。”伍柏延指尖敲敲桌面,“太晚了,我?不可能把你单独留在这裏。你实在不想跟我?一起回去,那?我?陪你坐到你司机过来也行。”
他这招以退为进有理有据充满绅士风度,商明宝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刚刚没?来得及跟向斐然道别。他表演结束后有没?有安排?会不会想要她留下来等他结束?还?是说,他有别的事,她应该喝完酒后直接回家?,然后跟他约下次再见。
心神不定间,手机震动。
向斐然给她发了一行消息:【早点回家?,註意安全,到家?报备】
商明宝将手机倒扣回桌面,嘴巴撅了起来。
刚把人亲成这样?,却连多聊两句都懒得。他在跟她玩若即若离吗?
向斐然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商明宝的回覆。倒是队裏的贝斯手撞撞他膝盖。
向斐然:“?”
贝斯手挑眉:“话不会讲,接吻的气势倒不赖。”
他把手机递过去,给向斐然看?上面的照片。
路灯洒进,雪纷飞,他把商明宝抵在墻上,吻得难舍难分。姿势缘故,他的身体?将商明宝挡了大半,只能看?到她闭着眼的侧脸和下巴,以及揪着他衣襟的手。
一流的照片。
贝斯手:“想要吗?”
碍于不能讲话,向斐然只能看?着他,点点下巴。虽然看?上去还?是招牌式的面瘫,但?给人感觉异常乖巧。
这支乐队本来就全员年纪比他大,见他吃瘪,贝斯手果然哈哈大笑起来,将照片原图drop给了他,说:“下次带她来玩。”
直到上臺前,向斐然也没?有收到商明宝的回信。他以为她已经走了,但?上臺后,视线一眼便找到了她。
她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侧身对着舞臺,大概是微醺了的缘故,坐姿松弛了一些,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抵着太阳穴,认真听对面的伍柏延说着什么。
因?为太认真和别的男人说话,所以不回他信息?
向斐然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转了圈鼓棒。
乐器被拿动的动静透过音响传出来,紧接着,掌声响起。商明宝便知道下半场开始了,他已经上了臺。
虽然很想回头看?他,但?她克制着没?有回眸。
她没?有那?么好的演技,只要与?他对视一秒,所有的微表情都会在伍柏延前面狠狠出卖她。
她延续之前的话题,认真询问记录着伍柏延那?些客人的脾气喜好,甚至问了她们的丈夫是否有外遇,外遇情人喜欢什么品牌的珠宝。
这样?的问题放在普通人上自?然很奇怪,但?这些人不是普通人,他们的家?族秘辛、花边情史甚至就写在报纸上,暧昧地相传在午餐会绣球盛开的户外花园裏。
伍柏延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接着,果然告诉了她几件,譬如谁谁的丈夫曾给哪位模特或主?持人送过什么珠宝。
商明宝一一记在心裏,听到伍柏延笑了一声:“你看?上去对这件事是认真的。”
“当然。”
“就5%到10%的佣金,一单能赚多少?还?不如回去多撒撒娇,或者——”他饶有兴致地盯着商明宝:“找个?能陪你玩得起的男朋友。”
商明宝冲他皮笑肉不笑:“逗我?呢?我?什么时候需要男人来给我?上供了?”
“你得替人家?考虑。”伍柏延云淡风轻地说,余光若有似无?地往臺上瞟了一眼:“你这种公主?,不是谁都能陪你玩得起的。圣诞礼物想收什么?”
他话锋转得很快,商明宝楞了一下:“无?所谓啊。”
“你看?。”伍柏延露出笑容,“谁不想着圣诞节好好表现一下,但?可能掏空了家?底,送到你眼前也就是一个?‘无?所谓’。”
商明宝厌烦起他这副睥睨不可一世的样?子?:“我?的意思是,”她一字一顿,“只要是带着心意的,我?都会珍惜。”
“那?这么说,我?的你也会珍惜了?”
商明宝一愕,没?想到会掉进他的圈套,有些不自?在地说:“你送什么啊……别这么客气。”
“保密。”
伍家?和商家?的车子?先后到了,打双闪停在街道上。
伍柏延挂断电话,站起身,绅士地从商明宝那?张椅背上拿起她的大衣,抻开。
这样?的绅士举动是极合场面礼数的,商明宝只好就着他的服务,一先一后地将胳膊套进袖筒,俯身拿起手拿包。
侍应生已在一旁候着了,准备引他们出去。商明宝推开椅子?走出,终于回眸朝舞臺上看?了一眼。
向斐然没?在看?她,垂着眼眸,像是沈浸在节拍的世界裏。
跟上半场比起来,他下半场又回覆到了以前漫不经心的状态。
至十一点,整场演出结束,向斐然毫不留恋地起身,一身低气压地返回后臺。
贝斯手故意到他面前来散德行:“哑巴真可怜,气死了也发不了脾气。”
向斐然闻言勾起唇角笑了笑,摇了摇头。
也不至于气死,但?刚亲完,占有欲确实有点强。
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他到底已经习惯了自?己消化掉所有情绪,不过开合柜门的这么短短数秒,身上的低气压已经消弭于无?形。
演出出了一身汗,向斐然拿出卫衣,先没?急着穿上,而是搭在肩上,喝完了一瓶冰水后,才两手套进袖口,兜头穿上。
眼前又出现了伍柏延给她穿上大衣的情形。
向斐然脸又黑了。
与?乐队告别,他背起放在角落的巨大登山包,一边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一边顺着通道走向后门,同时单手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向斐然:【到家?了也不说一声?】
商明宝回他:【还?没?到】
向斐然夹着烟,怔了一下。他没?问是不是跟伍柏延还?有约,而是问:【堵车了?】
这条之后,他一时没?收到她的回信。略想了一想,他将烟咬进嘴边,一手推开门,一手拨出电话。
铅灰色的防火门推开,商明宝的声音同时从听筒和雪地裏传来。雪太厚,街道太远,静谧吸收了她的音质,令一切有了不真实的质感。
向斐然脸上一愕,这一瞬间意外冲击心臟的感觉是如此?猝不及防,以至于他甚至失去了对自?己脸上肌肉的控制——
他眉心分明还?蹙着,目光裏满是不可置信,嘴角却很本能地抬了一下。
他丢下烟头,问:“不是跟人走了?”
“没?走,一直在车裏等你。”
她仰起脸的姿态天真又自?然,向斐然摸了摸她柔软的脸颊:“别招我?,不能老是亲你。”
“……”
说是这么说,结果还?是垂下脸,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商明宝看?着他的登山包:“你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嗯。”
难怪没?有告诉她,原来是真的很赶。
向斐然牵起了她戴着小羊皮手套的手:“送你回家??”
商明宝觉得自?己吃饱了撑的,明明刚刚就能直接回家?,硬要等他送。
她点点头:“怎么送?”
“坐地铁。”
“……”
向斐然笑了一下,揽过她,摸摸她的头:“好了,打车。”
但?是在送她回家?之前,他还?是先带她去吃了一碗拉面。每次表演完都近深夜,体?力耗尽饥肠辘辘,他通常都会步行到隔壁街道的一家?烧鸟店,叫上一碗拉面。可能未必有多好吃,但?他很少浪费精力在衣食住行上做决策,所以就这么一直吃了两年,并且希望它在他离开纽约前别黄掉。
商明宝果然不觉得它好吃,只动了几筷子?就不吃了,问向斐然为什么不另外找一家?好吃的,毕竟这附近的深夜食肆不少。
向斐然一派淡定地告诉她:“人一天要做三万五千个?决策,大部份都快得你意识不到,但?确实调用?了你的精力。所以,如果按照一套既定的程序生活,可以有效避免精力的浪费,从而更专註在有价值的事情上。”
商明宝被他唬住:“……节省下来的精力用?来干什么?”
向斐然挑起一筷子?面,瞥她一眼:“以前是写论文,现在是想你。”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无?比自?然,甚至不见思考痕迹。商明宝心跳一停,脸上慢慢地攀上红,小声说:“不理你了。”
向斐然笑了一下,掀眼,似笑非笑:“又不理我?了?”
商明宝根本招架不住,都快急了,软绵绵地央求他:“你快吃吧……”
吃完面,已近十二点。向斐然拦了辆计程车,将登山包扔到后备箱后,陪商明宝坐上后座,问:“地址?”
昏昧光线中,商明宝看?着他的脸,忽然想到伍柏延的话。
她的家?世,会不会给向斐然留下压力?他会不会望而却步,连……连交往都要缩回手?只要随便查一查,就能看?到她现在住的那?栋房子?,交易价是4000万美金。
“我?……”她手抄在大衣口袋裏,垂下视线:“我?忘记带钥匙了,56街那?个?。”
向斐然怔了一下:“你别告诉我?,你真住那?裏?”
商明宝赶忙点头:“真的,但?是……钥匙忘在学校了,储物柜,换了个?包。”
她说得颠三倒四,但?向斐然听懂了:“给你去学校附近开个?酒店?”
商明宝一脸正气地瞪他。
向斐然咳嗽一声:“……没?那?个?意思。”
“不要。”商明宝拒绝:“没?带卸妆的。”
“去我?家?。”向斐然这次干脆地说。
“……”商明宝更瞪他,神情裏多了一份微妙的受伤:“什么意思啊?……你家?裏有女孩子?用?的东西吗?”
是他前女友留下来的?
向斐然一看?就知道她误会了,一边将地址报给司机,一边说:“我?室友女朋友的,她偶尔会来留宿。”
明黄色计程车划过冰天雪地的街道,往西九十六街驶去。
这是他第一次深夜散场后打车回家?,从下城到上西区,挺贵,斥巨资了。
公寓大堂有二十四小时的doorman服务,今夜轮值的正是那?个?一直拜托向斐然帮他收集叶子?的老犹太人。见他破天荒带了个?女孩子?回来,瞌睡都给吓跑了,瞪着眼睛目送两人穿过整个?大堂,直到进入电梯。
“这栋楼比较老,隔音不是很好。”向斐然一边註视着楼层数字,一边说:“我?室友还?比较爱干凈,但?是毕竟是两个?男的,如果你哪裏觉得不方便,就跟我?说。”
商明宝抿了抿唇,看?穿了他的伪装淡定下的紧张。
到了门前,向斐然掏出钥匙,推门而入。
西蒙正在客厅坐着看?电影,屋裏的灯全关了,只剩下液晶电视的幽幽蓝光反射在他脸上。听到动静,他抬眼望去,一个?弹射蹿起:“shit!shit
shit!”
人在极度震惊情况下果然会丧失语言能力。向斐然瞇了下眼,将钥匙拔出来,还?没?张口,西蒙惊恐地指着他身后:“bro,有个?女女女女的跟着你一起回来了……”
他瞪着商明宝浮在昏暗走廊上的雪白的脸,吞咽着又骂了一遍:“shit……”
从他的表现看?,他的“女的”确切意思,应该是“女鬼”。
向斐然淡定地关上门:“我?知道。”
西蒙都破声了:“what?”
啪地一声,屋内灯光全开,将一切都照得亮亮堂堂无?所遁形。向斐然保持着一手按开关的慵懒姿态,懒洋洋地问:“所以,你宁愿相信我?身后跟了个?女鬼,也不愿意相信我?真的带了一个?女孩子?回家?。”
西蒙:“……”
商明宝从向斐然身后歪出脑袋,乖巧地挥了挥手:“hi……”
向斐然为两人做介绍:“西蒙,博后,意大利人;babe。”
西蒙:“?就没?了?”
向斐然丢下沈重的登山包,乜他一眼:”你还?想知道什么?”
西蒙抬手投降:“够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babe,nice
to
meet
you.”
商明宝冲他微微鞠躬了一下,点点头:“打扰了。”
向斐然走到西蒙身边,半提醒半威胁:“浴室裏有什么不方便的,记得收收。”
西蒙接收讯号,赶紧钻进浴室裏一边把瓶瓶罐罐摆整齐,一边将四周细节处理得更干凈了些,还?拆了一瓶新的无?火香氛。
商明宝来回指了指两间卧室:“哪一间?”
“右边的,次卧。”
向斐然答着,走过去,为她拧开房门:“你先坐,我?把行李收拾一下。”
他很坦然,没?有什么手忙脚乱的样?子?,既没?有不良癖好要藏,也没?有不干凈的东西要打扫。
他的房间,有商明宝熟悉的气息和香味。
她站在门口,心跳不可抑制地加快,目光将这间二十多方的卧室环视一圈。
八角落地窗的窗帘拉着,洒进被积雪反射着的月光和路灯灯辉。窗前,是高高低低摞着的书,有的顶上放着玻璃烟灰缸,但?干凈透明,显然是每天清洗;有的书顶则搭着看?了一半的、书脊倒扣的书。一侧,一盏落地臺灯安静矗立。
他没?有床架,或者说床架很矮,只有几公分,垫在地板上,这上面就是床垫。因?此?,可以说这是一张没?有床头的床。纯灰色的四件套,被子?还?留着清早起床后抖落铺展的模样?。
在门边靠墻的位置,放着一张很长很宽的书桌,这上面的东西就比较杂了,电脑支架,书、烟盒、一些基础的男性用?品,标本册、画框,喝了一半的威士忌酒瓶等等。
在八角窗靠裏的那?一侧,也许是阳光最充裕的地方,养着数盆绿植,一旁则是鼓凳、哑鼓垫和两套鼓棒。衣柜的柜门关着,外面的银色金属衣帽架上则挂着平时用?的电脑包和一件外套。
向斐然洗过手走了进来,将窗户打开:“半个?月没?住人了,通通风。”
商明宝有些拘谨,“嗯”了一下,又说:“还?好。”
时间过晚,向斐然没?废话,打开衣柜,从裏面拿出一套整洁的四件套:“等我?,给你换下床单。”
商明宝就真的靠在门边站着,看?他将被套脱了,将原来旧的拆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问:“要不要我?帮忙?”
“出去找个?地方坐。”
“啊?”
向斐然无?奈地看?她:“你看?着我?,我?紧张。”
商明宝心想到底是你紧张还?是我?紧张……低头着,脸上热热地出去了。
西蒙给她倒了一玻璃杯的水,问:“女朋友?date?”
商明宝捧着杯子?小口喝着,听到向斐然在屋子?裏替她答了:“妹妹。”
西蒙:“
妹妹?又是妹妹?”
商明宝呛了一口,又听见向斐然淡然的声音:“他见过方随宁。”
一杯水喝了过半,向斐然床单也换好了。体?力活,出了汗,他将卫衣脱了,站门口叫商明宝一声,说:“可以了。”
商明宝回到他房间,心跳剧烈无?比,几乎扯紧了她的呼吸。
她努力装作泰然自?若的模样?:“那?……”
那?什么?
那?什么?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要“那?”什么……
向斐然嘆了一声,垂眸问她:“不热?”
“啊?”商明宝楞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大衣都没?脱,围巾也没?摘。她解开围巾,指腹触到,才知道脖颈间冒了好热的细汗。
向斐然接过她的围巾,在衣帽架上挂好。
商明宝的指尖停到大衣的纽扣上。解到第二颗时,她的影子?上覆落上了向斐然的。她吞咽了一下,往后轻轻地靠上了书桌。
身体?两边的桌沿,撑上了向斐然的两手。
他一句话没?说,只有淡然眼眸下的视线落在商明宝眼底,如一片云在湖心落下云影。
商明宝与?他对视两秒,解扣子?的动作和呼吸一起停了,闭上眼,微微偏过下巴。
这是她自?觉的讯号,等待他的吻。
只点了一盏落地灯的房间,被昏黄暗影和唇舌交融的静谧水声填满。
这样?冷静的吻只持续了十几秒,就被凶狠替代——向斐然两手托住了她牛仔裤包裹的浑圆双腿,青筋性感的手臂猛然用?力,轻易地将商明宝托抱到了书桌上。
这是他早就想做的事,没?想到会在自?己房间裏第一次做。
明明是很热的温度,但?商明宝比在雪地裏抖得还?厉害,像一直在他掌下簌簌发抖的雀,不知道是想要依赖他的保护,还?是准备闭上眼承受他的侵犯。
向斐然的吻流连至了她的耳朵,吻着她的耳骨,吻她生长了一颗小痣的耳垂,讲话嗓音连着嘆息一起落在她耳侧:“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他根本就是明知故问。
商明宝被吻得鼻音绵软,耳朵烧着了一般:“不可以……”
向斐然若有似无?地亲着她的唇,“不可以什么?”
“不可以……”商明宝难以启齿,最终眼一闭牙一咬:“不可以做那?种事。”
向斐然失笑一声,灼热气息占满她呼吸:“没?那?个?意思,还?没?开始学。”
他直起身,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将她半脱落的大衣仔细拢好:“我?睡外面。”
能,人总会下?意识地保护自己的,向斐然?,不会不穿盔甲地走进这场大?雨裏。
商明宝在?他?怀裏松弛地待了一会儿,半笑了一下?,说:“斐然?哥哥,其实是你太较真了。如果不把这种人生大?事放到现在?讲,我们也就是随便谈个恋爱而已,也许很快就发现合不来。你这样,反而弄得很沈重呢。”
向斐然?也跟着笑了一下?,由着她在?怀裏转过身来面对他?。他?看着她,抬了抬唇角,不说话。
“可能两个月都谈不到。”商明宝故作轻松地吸了一口气。
“嗯。”
“而且哥大?和纽大?这么远,你又这么忙,像异地恋。”
“不会,我会经?常来找你。”
商明宝都没有发现,从一开始,因为联姻和家世悬殊而踌躇不前的是她,得知不婚主义后忍不住去求证的也是她,因为他?不婚主义而望而却步的,仍然?是她——
从最?初就想?到婚姻一事,为此患得患失,为此未雨绸缪的,从来都只有她。
是她先想?到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这个念头,是深埋在?意识沙丘下?的微弱的根——她的下?意识将它埋得严严实实,像根系藏在?沙丘深处储存水份。都是自保。
商明宝合腰静抱了他?一会,仰起脸,故意做出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那你还是少喜欢我一点吧,我怕到时候分手了,你受不了呢。”
向斐然?笑了笑,干脆地说:“好。”
“但是……我觉得你不会。就像这两天,我不找你,你也不找我。你是个……”她寻找措辞,找到了——“冷心冷面的人。”
她拿手指点点他?胸口,控诉他?,“到时候分手了,你找哪个山裏一待就好了。”
向斐然?失笑,眸光是如此温柔地望了她一阵:“嗯,我也觉得。”
商明宝与他?对视,语气轻下?来:“如果我今天没给你打电话的话……”
她后半句没说,微微偏过脸,将那些千转百回的心思、难以厘清的思绪,都干脆地融化在?彼此的唇舌间。
被失控吻住的人,又觉得胸闷气短了,脑袋裏有一股缺氧般的晕眩感。
商明宝被向斐然?主导与引导,乖巧地将舌尖让渡给他?,又被托抱而起。她露在?裙外的双腿夹着他?的腰,将身心的全副重量托付给他?的臂膀和托着她两片臀的掌心。
她早就觉得不对劲,被放到沙发上时,心口发堵鼻音发软地问?出口:“谁教你的?”
向斐然?单膝跪在?沙发上,抵在?她腿间,两手撑在?她脸侧,问?:“什么?”
“接吻,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
“什么叫做,‘别的乱七八糟的’?”他?看着商明宝的眼睛,手绕到了她身后,灵活的手指有力而娴熟地一捻:“比如,这个?”
她的柔软被从束缚中释放了出来,却反而觉得难以呼吸。
沙发边比床上亮,因为有圣诞树的光。商明宝这次将他?眼眸裏的内容看得一清二楚,身体?深处颤抖起来,有热潮涌动。
她勾下?他?的脖子?,落入他?带有薄茧的掌心。
耳边清晰地响起了他?喉结的吞咽声。
“好软。”他?微微嘆息着,认真地说。
·
电话铃声响起时,屋内交缠的水声过了数秒才停下?。
向斐然?此时此刻起不了身,忍了片刻,只能选择将商明宝的脸摁在?怀裏,一手去捞手机。
商明宝心跳激烈,手臂被他?的动作蹭到。
坚硬的。
她瞳孔扩了一下?,一动不敢动。
这个……这个东西……可以这么硬的么?
来电显示是方随宁。
向斐然?深呼吸一口,接起表妹电话。
方随宁语气欢快地要命:“圣诞快乐,斐然?哥哥!”
向斐然?冷静得不正常:“圣诞快乐。”
商明宝现在?糟糕极了,衣衫凌乱得要命,胸前的曲线只靠要掉不掉的裙子?衣片半遮着,锁骨上的红色印记很可疑。一听方随宁的声音,不顾一切地要逃开。
怎么逃?恨不得手脚并用地逃。
可是又逃不走,被向斐然?眼疾手快地禁锢住,青筋浮起的臂膀捞着她的腰,将她固定回了自己大?马金刀的腿前。
她央求地看着向斐然?。
向斐然?一掌抚着她脸,指腹安抚性地摸了摸,嘘了一声。
冷静,同时充满对她的怜爱。
方随宁在?那头叽裏哇啦:“你干嘛啊,语气这么冷淡,不高兴?”
向斐然?指腹抹过商明宝唇边溢出的水光,那是被他?吻出的津液。
继而意味深长?地回答了方随宁这个问?题:“高兴。”
非常高兴。
且尽兴。
“高兴什么?”方随宁单纯而怀疑地问?:“难道……今天有谁跟你表白,你脱单了?”
商明宝用力果决地摇头,目光惊恐。
不不不,她完全没做好面对方随宁的准备!虽然?她们已经?三?年没见,可是她一直把方随宁当真心朋友!跟她哥滚到一起这件事,容后再报!容后再报!!!
向斐然?勾了勾唇,掌心掂住她沈甸甸的柔软,慢条斯理:“没有。”
“我就说……”方随宁快走回宿舍楼了,在?门口站着:“我想?假期裏约商明宝一起玩,去法拉盛吃火锅,你真的不来吗?”
向斐然?低瞥商明宝一眼:“还不到时候。”
方随宁谈兴还没尽。应该是因为今天跟男朋友过得很愉快,所以她喋喋不休东拉西扯。向斐然?耐心耗尽,将手机轻轻放到茶几?,开上免提,接着,将修长?有力的指节插入商明宝的发间,在?她耳边问?:“要我亲哪裏?”
商明宝隔着t恤咬上他?肩膀,像是洩愤,又像是忍住自己的声音。
向斐然?低笑一息:“咬用力点。”
他?也没有乱亲,哪裏敢。可是商明宝如此敏感,没碰就软成一团了——
还是碰了点的,实话实说。
毕竟现在?指腹就捻着。
方随宁的分享终于?到了末尾,向斐然?耐心十足地直等到她讲出结束语,才重又拿回手机,声线平稳地说:“随宁,自己玩去。”
方随宁:“……”
挂掉电话。怪怪的?她看看通话记录,我草,向斐然?个狗东西,什么时候跟她打过长?达十分钟的电话了?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圣诞老人驾着麋鹿马车降临,圣诞的雪飘过窗格。
向斐然?将手机关机,放到一侧,亲着商明宝的唇角问?:“要不要不隔着衣服咬?”
其实不过是自讨苦吃。
冷水澡的滋味,谁洗谁知道。
静,听得到鸟叫,因此这一声陶瓷清脆十分突兀,甚至,有失礼数,稍欠沈稳。
他抬起头,老花镜片后的目光缓慢地探究看身边这个年轻人。是他判断错了??他以为他是个沈稳内敛、八风不动的年轻人。
向斐然捏着茶盏边沿。这瓷胎太薄了?,似乎会被他捏碎。
只是一秒之碍,他神色恢覆自若,微垂了?眼睫问:“府上……今天有客?”
伍清桐点头,重又回到了?那些旧物事中,漫不经心地应一声:“香港商家,你知唔知?”
向斐然说了?声知道后,伍清桐似乎来了?兴趣。他不自觉夸了?数句商家如?何了?得,说,商伯英去世葬礼,你爷爷虽是他好友,但在官方?吊唁镜头裏,以他的地位,竟不足以拥有一秒镜头,而只被列为“及其?他重要?人士”。
向斐然笑了?笑。他明白。
再怎么自觉将自己剥离开?向联乔的影响范围,他也是深受荫庇的,他比谁都知道向联乔的身份地位。也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更知道商伯英和商家的份量。
向联乔做到了?外交官的天花板,但一生清廉,从不为自己求索。这圈子人走茶凉,向联乔既已退休,年事又高,百年之后,人们会看在他余荫的份上对他的后人多加照顾,但也只是照顾而已了?。
权力的漩涡一旦远离,就绝无重返之日——更何况,外交官与所谓的权力又何止一座五指山的距离?
向联乔能留下的一切,都只是照向西山上的一轮薄日,註定要?落下。
伍清桐似乎没想到向斐然一介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植物学博士,竟也会知道这些,更放松地闲谈起来,将眼镜从鼻梁上摘下:“商家的几个子女都教养得很好,比如?他们的第三位小姐,明亮生动,天真纯善,看到她,就连我都要?觉得自己病轻了?几分呢。”
向斐然自觉不能再留了?。
他不能保持微笑地听伍清桐说出?她可能的婚事,因为这件事裏的当事双方?他都如?此熟悉,面孔如?此鲜明,以至于那些有关?婚后、恩爱、到老的画面根本?无需他细想,便铺天盖地地钻入了?他的脑海,占据了?他眼前。
他好像看了?一场有关?她和别人的电影,而他隐于光下,谢幕于影片开?始的第十分钟。
拄着沙发扶手?的指骨,因为太用力而泛起青白。
过了?片刻,伍清桐话?语停顿,看到身边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起身,额发垂掩的眉宇间不见丝毫光。
他是如?此突兀地起身告辞,好像忽然之间一刻也待不了?。
伍清桐谈兴正浓,遗憾地嘆了?口?气?,听他说实验室有要?紧事,便知不能强留他,拄起拐杖,想要?送他到门口?。
向斐然按下他吃力的肩膀:“您留步。”
伍清桐察觉到他手?掌的冰凉与僵硬。
他走向门口?,打开?书房门,与正在参观房子的一行人不期而遇。
伍夫人领先,与温有宜并行,伍兰德与商檠业并不在,另在谈论商贸事物,跟在两位母亲身后的是商明宝和伍柏延。
很显然,这是伍夫人特意安排的。
见了?他,伍夫人意外之余熟练挂上了?笑。他固然是青年才俊,可是她又没有女儿,因此对他的亲热也不能更上一层了?。她笑着,自如?地招呼:“斐然,这么快就聊完了??”
向斐然的手?在门把上紧了?一紧,才松了?下来,对她和旁边的妇人颔首。
因为知道她是商明宝的母亲,他不自觉地多看了?一眼,用一种很遥远、遥远的向往,压在他漆黑如?星的眸中。
那是很短而保有礼数的一眼,这之后,他将目光回到伍夫人身上。
商明宝跟伍柏延并肩站着,浑身僵硬地如?坠冰窖。
她想了?很多,想妈妈会不会看出?什?么,如?果看出?了?要?怎么办,是不是会叫停会拆穿,如?果她要?拆散他们那她该怎么办;想向斐然会不会误会她和伍柏延,想要?怎么解释这只是很单纯的一顿饭。她目光如?此混乱,且紧张,用力地盯着向斐然,惶恐得大脑一片空白。
太惊恐了?,看上去,就像是她在怕他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举动。
向斐然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唇角勾了?一下。
他都没发现,他此时此刻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都温柔。
她多虑了?。他很想这样温柔地告诉她。
伍夫人为他介绍道:“这是tanya,这是babe,tanya的小女儿,这是alan,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
她每介绍一个,向斐然就将目光转过去,颔首致意。至商明宝身上时,他的目光平静地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看到她眼裏的紧张与空白。
心臟的抽痛在转瞬之间略过了?四肢百骸。
向斐然凭意志力熄灭了?目光裏的一切波澜,平静、温柔而沈默地看着站在伍柏延身边的她。
是的,在堆着残雪的街头,祖母绿的珠宝与真丝绸缎的长裙当然会令他觉得陌生、觉得格格不入。
因为这些东西是属于这样的房子、地毯、壁画与水晶吊灯的。
她也是一样。
“对了?,”伍夫人介绍完,忽然转向商明宝,“babe,上次宴会,你没跟斐然打过照面么?”
在温有宜将脸转过来时,商明宝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向斐然怔了?一下,手?指麻痹得微蜷,直到很漫长的数秒后,他才松开?指节。
确实,在这样正式的场合下,他更适合当她生命裏的陌生人。
商明宝上前一步,笑容很努力地自如?着:“那天晚上人好多,没来得及每个人都见过去呢。”
她这句话?是对伍夫人回答的,目光看也不看他,仿佛他是空气?。
又小声对温有宜撒娇说:“妈咪,饿了?……”
她只想快点把温有宜从他面前拉走。
不能超过一分钟,再久了?,她恐怕温有宜就该看出?什?么了?。
她觉得自己的表演天衣无缝,这时候终于看向他,笑容僵硬一派天真地问:“斐然哥哥吃了?吗?”
伍夫人恍然笑了?一下,象征性地邀请向斐然:“对呢,斐然要?不要?留下一起用晚?”
她明知不可能的,因为向斐然穿着冲锋衣、运动和篮球鞋,从头到尾不符合任何一条dresscode。
向斐然礼貌谢绝,自她身边经过时,脚步稍停了?一停,温柔地祝她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肯定了他的?身份,接着旋风般越过苏菲,直楞楞地就往下冲。
“你倒是?穿——”
苏菲扶了下额。
怎么可以真空着去见人呢!男朋友也不行的?呀!
向?斐然?一支烟才抽了一半,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聊,便觉怀中蓦地被撞入温柔□□。她香风温热,大片的?皮肤裸在外?面,又撞得他那么生猛,要不是?他站得稳,大概两人都会从臺阶上栽倒下去。
是?先觉察到了怀裏撞进人,接着才看到门在晃悠,而她的?管家?苏菲面无表情地站着,在她旁边的?女佣则一脸吃惊。
向?斐然?抬臂揽住她,温声问:“怎么不穿件衣服再?出来?”
商明宝眼泪都冒出来:“你来干什么?”
“你不是?想揍我?”向?斐然?将烟捻了,双手抱她:“怕你揍不到今晚上睡不好。”
苏菲冲女佣使了眼色,让她退下,只剩自己沈默地、心情覆杂地看着这一幕。
她早知五十六街的?公寓有男人进出留宿。
也早知商明宝心裏有了新的?惦记的?人,用心程度远超前面那个不值得的?人。
此?刻见到了,内心的?惊涛骇浪淹没了她面部能做出的?表情。
怎么会是?……十六岁时见过的?人呢?要喜欢他,还?能有后面那个钟屏的?趁虚而入吗?
苏菲只能理解为,这是?回头?的?缘份,是?兜兜转转时过境迁了,才将就地发现原来你其实也不错。
她适时出声:“小姐,外?面太冷了,让向?先生进门再?说。”
商明宝憋了一晚上的?难受委屈却在此?刻决了堤,一边咳嗽一边扑簌簌掉眼泪。
在苏菲目不转睛的?註视中,这个深夜的?不速之客将她从小看护到大的?小姐打?横抱起。
for
god‘s
sake!
这比她看到在教会学校读高中的?小女儿被尖沙咀黄毛当?着圣母像的?面亲吻还?要惊悚!
苏菲根本不知道是?该先掐人中还?是?在胸口划十字,但本着职业管家?的?专业本能和敬业精神,她最终深呼吸,十分、十分用力地微笑道:“向?先生,这边请。”
商明宝泪眼朦胧地命令说:“去二楼。”
又对紧跟其后的?苏菲说:“你不要来,我们不喝茶,你去睡觉。”
苏菲:“……”
她疯狂使眼色的?眼珠快从眼眶裏掉出来了,一字一句温柔周到地说:“小姐,夜深了,向?先生毕竟初来乍到,不如?我先给他安排一间客房,你们可以明天一早聊。”
商明宝却像是?全然?没接到她的?信号,腮上挂着眼泪,干脆果决地一扭头?:“不要。”
苏菲:“……”
向?斐然?觉得自己再?不表示一下,这位面相良善的?半老太太可能会晕厥在当?场,只好对她轻颔了下首:“我聊几句就走。”
他不浪费时间,上了二楼,将商明宝放落了地,“你带路?”
按理,她该带他去起居室的?,但商明宝将他带到了一扇挂着蝴蝶结的?的?房门前。
蝴蝶结下面有一块金属铭牌,上面拓着一行手写体?的?英文:「babe‘s
room」
这是?她小时候第一次独立睡卧房时,商伯英亲手给她写的?,被她带到了全世界各处的?房子。
向?斐然?怔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低声问:“卧室?”
他的?卧室可以让她随便进,但进入她的?私域,他却觉心跳加快,有另一层亲密。
商明宝点点头?:“卧室,裏面也有沙发。”
“这样不好,”向?斐然?摸了摸她的?脑袋:“别让你管家?难做。”
商明宝撅了下唇,缓兵之计道:“那你进来,等我穿件衣服。”
把人骗进来后,她又后悔了。
床边一片狼藉,狐毛毯子从床沿垂落了一半在地上,床边的?圆毯错位了,茶杯和眼罩散落着,青花瓷的?陶瓷臺灯也摔倒在地,幸好地毯很厚,没有摔碎。
只要是?个智商正常的?人,都能看出她刚刚洗下楼有多急。
商明宝垂着脸,自耳垂至颈侧的?红泛成一片。
没有一个男人看到这一切后能维持无动于衷。
向?斐然?几不可察地深呼吸了一下,将门轻轻在背后合上。
咔嗒一声落锁声。
商明宝抬起脸来,听到他说:“不走了,就在这裏聊。”
他目光晦沈而温柔地註视着她,似乎所有初次登门的?家?教礼数和君子之约都在商明宝为他的?迫切中败下了阵来。
原来他也会令她方?寸大乱。
商明宝不懂他为什么忽然?变了主意,单听见他说:“过来,抱一下。”
商明宝走到他那边,安静地跟他抱了一会儿,又仰起头?来,跟他索吻。
已经有五天没见面。
他的?吻和他的?气息一样,有隆冬深夜的?冷冽。
商明宝的?呼吸跟着一停,递出舌尖给他,勾住他的?脖子。睡裙随着他手臂的?动作紧贴到身上,勾勒出身体?的?线条。
难免越吻越烈。
向?斐然?的?手掌自她臀瓣抚下,蓦然?用力,将她整个人托抱而起,坐在他手臂上。
他的?冲锋衣面料很冷,商明宝抖了一下,指尖捏住拉链:“你衣服好冷。”
不知道苏菲要是?看到了她主动脱他衣服的?动作,会不会吓得眼前一黑?她比温有宜保守多了,是?个虔诚的?天主教老太太,坚持认为商明宝的?手术顺利有上帝的?一份功。
向?斐然?顺着她的?动作脱了外?套,裏面只着一件纯白色的?短袖t。
“穿这么少?”她忍不住问。纽约还?在最冷的?季节。
“怕你等太久。”向?斐然?摁着她后颈,吻流连在她脸侧。
“那……又是?打?车过来的??”她关註的?重点很歪。
向?斐然?失笑:“骑车过来岂不是?天亮了?”
“好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