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斐然垂着视线,深邃的目光笔直,将那?年的话又重覆了一遍:“babe,不要撤回对我说出的请求。”
那?年的少年锐利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今在深夜急诊室门口的艰涩。
白?色节能灯下的时间显得很慢。
“你还爱我吗?”向斐然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喉结滚了数番,不敢置信自己问出的问题。
单刀直入,剜心割肺,血溅当?场。
他?甚至做好了她答“不爱”的准备。
商明宝眼?前血色弥漫,感到扣在她手腕上那?只手紧了一紧。
她的瞳孔痛得边缘涣散开,连一秒的思考都?做不到便紧紧抱住了向斐然的腰。
爱!
为何张口却哑声?
抱上了才?知道,她怀抱裏的那?具身?体?是如此冰冷僵硬,不知道僵了多久。
在她的体?温中,向斐然缓缓地?松弛融化。
她还爱他?。
两分也可以?。
向斐然摸了摸她的头发,勾起唇:“那?一年你说,也许你家裏对你的婚姻不会管得那?么严,也许你可以?争取——你会争取吗?”
商明宝闭着眼?,疲惫地?说:“会。”
向斐然压在她后脑的手掌用力了几分:“我也会努力。”
“你已经很好了。”商明宝轻声,不敢告诉他?,我爸爸对你厌恶到了极点。
向斐然扶住商明宝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也许对爱我的你来说够了,但对你父母来说还不够,再?等等我,好吗。”
他?不能坐等其成光靠她一个人跟家裏争取。一个科研工作者,一个pi,一个杰青,于他?这个年纪算是成果斐然,但是对于商家来说,不够。
他?们会考虑伍家,向微山会来找他?,都?确凿无疑地?透露了一个信息:向家加上「微山生?命」,也够到了那?条底线了。
虽然向联乔的政治身?份这一层,向斐然还无法确定商家是否会放行,但路是一步步走的。想不通的环节,放之后再?想。
他?甚至笑了,很少笑的人,刚过完三十?岁生?日的男人,勾起一侧唇角扬起笑时还是很有少年感,有一股笃定,有一股劫后余生?,有一股意气,助他?一往无前。
自香港飞往纽约的飞机起航时,向斐然用手中的卡刷开了「微山生?命」的大?门。
作为生?物医疗领域裏的独角兽,「微山生?命」的深蓝色玻璃大?厦现代而气派,市场和研发分布在不同的两栋楼,以?一道全玻璃走廊相?接。
与另一栋楼的络绎不绝比起来,科研楼进?出管理严格,只在有接待任务时才?见生?人,大?厅清冷,进?出人员有统一的着装规范。
穿黑色软壳冲锋衣的男人刷开门禁走进?大?堂,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前臺和安保微笑阻住:“先生?,请您提供下预约时所留的姓名与单位,我帮您查看一下。”
“向斐然,植物研究所。”
“向……”前臺在系统中录入名字,脸色凝住,小声道歉后立刻提起了座机话筒。
五分钟后,脱了实验袍的首席科学家、执行董事郑奥亲自下来迎接他?。
那?一天,向斐然参观了这栋大?楼裏所有的实验室。
在过去三十?年裏,向微山的公司有三款药进?入医保,成为两种肿瘤及一种免疫性疾病治疗中不可替代的药物,并在全球五十?多个国家上市。
除此之外,「微山生?命」还在进?行智慧医疗方面的布局,有关基因组学生?物数据库的建立飞速发展,为社会卫生?组织及科研机构提供可信赖的基因测序和生?物信息技术终端服务。
向斐然的课题样?品,也曾送到这裏来获得数据。
他?虽然从没有走进?过,但对这裏一点也不陌生?。十?六岁之前,他?密切地?关註着向微山团队的一切产出,虽然父母离异,但谈说月从未说过向微山坏话,向斐然崇拜他?,一心认定会在毕业后走进?他?的实验室,助力生?命科学的难关攻克。
是在谈说月遇难后,他?才?开始梳理向微山的发家史,他?才?註意到母亲那?些沈默的细节裏写满痛苦。
「微山生?命」,是建立在谈说月生?命废墟上的大?厦,在她血肉裏长出来的独角兽。
那?一年,向斐然从这漫长的卷宗裏获得答案,彻底调转自己的研究方向,自绝了有关向微山的一切,也即自绝了有关生?命科学和生?物领域裏最富名利的一切。
实验室裏有不少熟面孔,曾经国家集训队的同学,美国顶尖的博士们。乍然相?逢,有的人惊喜,有的疑惑,有的不敢认,有的脸色覆杂。
生?物医药的研发跟向斐然的学术背景泾渭分明,很显然,向微山要他?回来不是为了他?领衔做研究,近百人的顶尖科学家团队不缺一个少年天才?——
他?要的是一个接班人,一个在商业、决断、学术上都?手腕出色、有足够视野、嗅觉灵敏的接班人。
“师兄只看好了你。”郑奥毫不避讳地?说,“我知道谈小姐的事,但你不应该忌讳这间公司,你应该走回来,替她拿走她本该拥有的东西。”
向斐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唇角微勾:“郑博,你跟你师兄都?很擅长冠冕堂皇。”
郑奥脸上的笑虽僵,但到底维持住了:“别把我当?敌人,斐然。”
天气彻底转暖前,向斐然去了一趟谈说月出事的流石滩。风声寂寂,旷野无人,他?站在锋利的山坡边缘,抛撒出了一把风马旗。
「对不起,妈妈,我找到我的爱了。我将要从这裏离开。」
那?些方正的、印着图案的彩色纸片被狂风吹过他?的头顶,很快地?淹没在灰黑色的天空中。
没有人听到他?的吶喊,竭尽全力,是那?么震荡,又是那?么渺小,将从十?六岁起就压抑的愤怒质问通通抛向天地?与山谷,又被这无声的山谷吞没。
出现在「微山生?命」的向斐然,人们的评价是他?话很少,虽然背负着种种怀疑和非议,但他?不为所动,面容裏有一股下了决议的平静。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兼顾自己实验室的研究以?及跟比利时那?边的合作的,但这似乎不成问题,纵观那?些成名就利的学术明星,谁不是如此分.身?有术?
人们只是想,哦,向博原来也想当?学术明星。
商明宝对此一无所知。
她在纽约很忙,马不停蹄地?见wendy引荐给她的好莱坞女星和超模们,希望能由这一条条红毯的亮相?来打出她的第一枪。除此之外,她还在选址,还在同时见投资人们、银行家们及熟悉名利场的公关们。
顶级富豪的女儿?,要玩创业岂会缺启动资金,但这件事她从头到尾都?是靠自己隐姓埋名拉起来的,她想有始有终。既然决定在纽约的地?盘闯一闯,那?就让纽约的投资客们来定定她的值、估估她的底,她洗耳恭听。
针对投资人其中一场路演,伍柏延也在臺下,整个品牌企划展示结束,他?第一个鼓起掌。
路演结束有一场小型紧密的自助餐会,shena和wendy都?前来助阵,伍柏延端着香槟杯,如常寒暄,问:“ppt自己做的?”
他?的上司也在,商明宝展着笑颜。
“glory是我同学,”伍柏延称呼她为宝石而拟的英文?名,“我亲眼?看着她一步步从宝石交易市场的顾问猎手做起,从上东区走到了比佛利和湾区,她对整个市场的定位有充分扎实的认知。”
投资人走了后,伍柏延主动跟她杯子碰了一下:“真的是意外,我没安排。”
商明宝来纽约快两个月,他?没找过她。这次回纽约,一是参加毕业典礼,二是巩固下纽约的关系。
“你的路演还有能改进?的地?方,还有你的形象。”伍柏延比了下手,“现在太漂亮了,投资圈讲难听点就是boy’s
club,这帮男的既喜欢漂亮女人,又轻蔑年轻漂亮的女人,他?们不是做慈善的,你第一家店就想在第五大?道,身?后又没有确切的背书,光靠wendy的几杯酒可不够。”
他?帮商明宝改了路演企划书,删去了几张会带来质疑的数据图表,要带商明宝去进?行造型改造时,商明宝拒绝了:“我不是在陪你演好莱坞小妞喜剧电影。”
伍柏延笑了笑:“随你?我只是建议你改下妆,减少妆容裏的乖巧感,呈现一些坚定感和力量感。还有……讲话的语速和声线,太轻扬,你知道的,就算是撒切尔夫人,也专门练过自己的低沈声线。”
商明宝虽然不服气,但下一场面见投资人时,确实改了装束和妆容。
第一轮投资合同落笔签字时,伍柏延就在那?间会议室裏。结束后,有秘书送上鲜花和酒,商明宝不知道这是否是惯例,但一间办公室的人都?在鼓掌,她只好接下,并在秘书的安排下与律师、投资人合了影。
“真应该提前问你要点股。”伍柏延像是开玩笑似的说。
商明宝没有答,但说了谢谢。
“晚上wendy要帮你庆祝,她邀请了我。”他?随她走向走廊,按下电梯。
商明宝没说话。这个品牌wendy也占股,她在美东的人脉很可观,减少了商明宝名不见经传就去打通高珠圈子的关隘。
“你不欢迎我,我不敢轻易去。现在你知道了,晚上看到我应该不至于太扫兴?”
商明宝收拢了花束,看着伍柏延的双眼?:“alan,glory这个牌子从无到有,你帮了我什么我心裏清楚。但不会变成爱。”
“我知道,所以?这两个月我没有来烦你,”伍柏延笑了笑,“上次在斯裏兰卡救了你,我以?为你会对我有改变,但你还是不理我,说实话我挺伤心的。我也想停止喜欢你,但听说你要在纽约创办品牌,我第一反应就是高兴。”
他?太傻了,不应该提前跟她表白?的,向斐然要他?堂堂正正地?竞争,他?就上了头,没想过商明宝根本就不给他?竞争的机会。
伍柏延像是自嘲地?哂笑了一声,“现在弄得朋友也做不成,挺被动。而且向斐然去了他?父亲的公司,很不赖,说实话,我有危机感。”
“什么?”
商明宝蹙眉,问了一遍:“谁,去了谁的公司?”
“你不知道?”伍柏延狐疑,“向斐然去了他?父亲的公司。”
他?从他?父亲伍兰德口中听说了此事。
伍兰德知道他?是商明宝交往多年的男友后,对他?从欣赏改成了忌惮。两家关系是靠老人年轻时的友情联系的,但伍清桐已故去,自然不如从前亲厚。
伍家原本想通过投资「微山生?命」而搭上内地?生?物医疗市场的东风,但合作最终告吹,傲慢的向微山拒了何止一卡车的投资人,嫌他?们屁都?不懂。这几年「微山生?命」势头极猛,伍兰德气得肠子也青。
“斐然哥哥,”商明宝感到轻微的一阵晕眩,“去了他?父亲的公司?”
为什么?向斐然不是很厌恶他?的父亲,尤其是那?家公司吗……
他?的父亲是害了她母亲一辈子的罪魁祸首,是害他?变成现在这样?自我厌弃不敢轻许一辈子的罪魁祸首,是精神控制狂、偏执狂、性格上的暴虐狂,冷漠,自私,铁血无情。
他?明明花了十?几年割舍了一切才?在他?父亲的控制下走出一片天,为什么现在又要走回他?的控制下?
“有这么惊讶吗?”伍柏延哼笑了一下,满不在乎地?说:“我是听说他?跟他?父亲关系不太好,不过他?爸那?边没人,三四百亿市值的东西,怎么可能不心动?年少无知时说什么都?是仇,现在长大?了知道钱重要了,当?然就是父子情深。”
“父子情深?”商明宝不敢置信地?跟着笑了一声,抱着花束的指尖迅速冰冷。
“嗯,”伍柏延应了一声,浑不在意地?说着:“他?已经被向微山正式介绍给投资人和所有董事了,他?在哈佛的那?个便宜弟弟气死了,听说跟他?妈、还有他?妹,一起堵在实验室门口,闹得挺难看的。好像还骂了他?妈?不知道。”
“那?他?怎么样??”商明宝迫不及待地?追问。
伍柏延张了张嘴,刚想回答却觉蹊跷,瞇了瞇眼?:“这些你难道不比我清楚?”
商明宝蓦地?住了口。
“分手了?”
电梯到了,门开,伍柏延伸手挡着门。
商明宝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不信。”
“太忙了,你走开。”商明宝闪过身?,被伍柏延拎住胳膊。
“你当?我没见过你跟我说向斐然的样?子?”伍柏延居高临下的视线很有压迫感,戏谑地?说:“商明宝,你眼?裏没光了。”
商明宝抬手抽了他?一个巴掌。
很响亮,很猝不及防,要不是这儿?办公区的玻璃门隔音好,华尔街的精英们高低得闻声出来看看热闹。
伍柏延拿舌尖顶了顶腮,那?裏有一些血腥味,目光则瞥到商明宝的脸上。
他?承认,他?被扇懵了,不知道哪个字惹到了她,想讽刺两句说点重话,但看到她空洞的眼?和苍白?的脸时,一时怔住,连一句“莫名其妙”都?忘了说,而是攥住了她的手:“是被我说中了接受不了,还是怎么?”
商明宝回答不了他?,瘦薄的身?体?筛糠似地?发着抖。
伍柏延当?即立断脱了西服罩她,扶住她双肩:“商明宝?”
他?蹙眉叫她两声,“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到她那?双空洞的眼?睛裏流下两行眼?泪,晶莹剔透,濡湿了她紧抿的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