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车水马龙声被玻璃完全阻隔在窗外,
静谧中,跑车的落锁声格外清晰。咔的一声,伍柏延等着她的回答。
商明宝本能地想选二,
唇张了张后,
倏尔感到不对:“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谁替你做主了?”伍柏延按下点?火按钮,双手扶上方向盘:“行,那我现在送你?机场,你?爱怎么怎么,我管不了,
我认输。”
他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让商明宝弯了弯唇角:“没必要说这种气话,
我自己有数。”
“你?有数个?屁!”伍柏延怒目而视,
“商明宝,
我拜托你?看清楚自己的本钱和身份,你?现在说你?要结婚,
登门提亲的人能他妈把你?深水湾踏平你?懂不懂?放古代你?商小姐的比武招亲能特么连办一个?月,你?就非得要拗一根不结婚的树?”
商明宝这?回真笑?了,于苍白?中匀出一丝真实的笑?意:“看不出来,
原来你?挺幽默的。”
“啧。”
“你?一直说的那个?糊逼明星,你?记得吗?”
伍柏延潦草地点?了下头:“干什么?”
“当时?知道他骗我时?,
我真的很难过,有一种被?辜负、戏耍、背叛、欺骗和塌房的崩溃。我现在回头看,
觉得很不可思议,
因为那三?个?月我瘦了很多,闭门不出,
身边所有人都为我担心,苏菲不敢大声说话,
也不敢让我看到任何娱乐圈的新闻,总是在发呆,反应迟缓,提不起劲做任何事,包括吃饭和睡觉。”
伍柏延冷着脸:“你?想说什么?”
“那三?个?月在我人生中是空白?的,浑噩的。我想说,”商明宝定定地看着他,“我对那个?明星的喜欢,不及对向斐然的一百分之一。可是我长大了,向斐然拥有的是一个?长大了的我,很可惜,我不会?再为了谁形销骨立三?个?月,但我想飞过去,让他当面跟我说清楚。如果他坚持这?样是为我好,我会?走的。”
在伍柏延的哑口无?言中,商明宝眼?眸裏有一股平静的决议:“这?是爱啊,伍柏延,我不知道你?明唔明,这?是爱,不是意气,不是竞赛,不是一颗糖吃不到就说好啦谁稀罕吃。这?是爱。”
商明宝说到这?裏,垂下脸,安静了好久:“这?两年他在波士顿,我在纽约,一共是九十六个?星期。我一直记得,我只去波士顿找过他六次,他来找我,不止九十次。一趟飞机是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来回是两个?小时?四十分钟,还有从?哈佛到机场的路,从?机场来上东区的路,航班延误……”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滴在手背上。
“伍柏延,这?是二百一十六个?小时?的飞行,还不止。我最讨厌去机场了,可是我有公务机,有免排队登机,我来回专车接送……我从?小知道什么最珍贵,不是钱,不是权力,是时?间。钱可以生钱,权可以生权,可是不管穷还是富,我们都只有这?一生。在二十四小时?面前,我们是平等的,我大哥、我爸爸所拥有的时?间,并?不比一个?乞丐更多。这?一生的时?间要给亲人、爱人,兴趣、学业、事业,要给旅行、思考、睡觉……谁比谁的一天要多几个?小时?呢?向斐然,是个?每天十二点?才?下班、没有周末的博后,我从?没想过问一问他觉够不够睡,够不够时?间做他真正?想做的事啊……”
商明宝抬起脸。
已是泪流满面。
“你?只知道让我争气一点?,係啊,有没有人告诉他也让他争气一点?,不要这?么挥霍自己的时?间和身体啊!你?是否要说,他爱我,所以是他活该……可是相爱不是这?样的……我妈咪和爹地教我的爱不是这?样的。
“我现在飞二十一个?小时?去他面前,是我cheap吗?唔系啊,是如果我不飞过去,我们之间的这?三?年才?是真正?的cheap了你?明吗?是我,和他,我们所有的爱,付出,金钱,时?间,心情,都变得廉价和可笑?了!”
她看着伍柏延,字字句句:“我要一场清晰郑重的告别,这?就是我商明宝的决定。”
于情于理,于私心于冠冕堂皇,他都不该答应她的,应该直接一脚油门轰她回上东区,让苏菲看好她。但是看着她的眼?睛和面庞,明确的、明亮的、坚毅的、拥有爱人的能力同时?被?爱的,伍柏延将齿关咬了又咬、磨了又磨,最终还是送她到了机场。
他在商明宝面前折戟沈沙受尽窝囊,盯着红灯时?,心裏却只有一道声音。
能不能有一天也让他如此被?爱。
来不及报航线,商明宝只能买了最近的一程航班,在东京转机。
伍柏延让人去苏菲那裏拿了商明宝的护照和一切必要证件,最后买了个?充电宝塞到她手裏:“别傻不拉几的失联了,大小姐。”
商明宝的帆布袋裏叮铃铛啷响,一堆碎东西。
该进安检了,她挥手告别,被?伍柏延拉住胳膊。
他很坚持:“答应我,如果他还是要分手,你?扭头就走。”
商明宝抿着唇抬了抬两侧唇角,算笑?,苍白?惨淡,不会?比冬日?裏的一抹阳光更刺眼?,但令人看到生机。
“我答应我自己。”
安检口上演的各式离别中,商明宝转身,孤身一人汇入人潮。
好遗憾啊,alan,你?不懂,如果我没有这?么早用这?件事逼他,这?些?都可以不发生,至少可以不用在现在发生。将来,谁知道呢?也许我们都不爱了……
涡轮轰鸣声自跑道如锋线攀上高空。多幸运纽约今天是个?晴天。
漫长的飞行中,商明宝睡了好几觉。不太睡得着的,但她强迫自己合眼?,不准东想西想。如此硬逼,眼?皮闭得像用胶水粘住般牢固,竟也真的睡着了,覆睡覆醒的,在自己的池子裏蓄回了些?精神。
她是去打仗的,若向斐然不肯应战,她便也只能丢下武器与盔甲,茫然四顾。
落地东京时?,商明宝从?洗手间的镜子裏看到了自己的模样,蓬头垢面,脸颊上有可疑的灰渍,脸色灰败,背个?十几刀的帆布袋。怪不得登机时?,空姐检查了好几眼?她的头等舱客票。
不能这?样见他,否则先输阵了。她走进品牌店内,利用转机的四个?小时?好好地挑了一身衣服,画了妆,将头发梳齐整。在此期间,她有条不紊地给wendy、shena以及学校那边打电话请假,还抽空审核了视频。
宁市仍那么热,将向联乔在特护病房安顿好后,向斐然出了一身汗,在空调底下站了半天。
早上别墅电梯出了故障,向联乔便只能靠助理和向斐然抱上抱下,觉得很耻辱,发起倔脾气要自己下。拐杖没拄稳,虽然向斐然眼?疾手快捞了一下,帮他卸了一些?力,但向联乔还是受了冲击。
这?个?岁数老人最摔不得,向斐然不顾他的反对,做主将他送到了医院,做了从?裏到外的检查。虽然享最高等级的特护,但检查起来还是折腾人,向联乔为此生气,躺床上后闷不吭声,闭眼?装睡。
听到向斐然打电话给姑姑,他才?猛地睁开眼?,“我又不是病危了,叫她过来干什么!念遗嘱吗?!”
姑姑在那头也听到了,对向斐然苦笑?两声,让他先稳住。
向斐然收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下,给向联乔剥橘子。他牙口不好,啃不动苹果,勉强能含两片梨。橘子正?应季,向斐然撕了一瓣到嘴裏尝尝甜酸,叫向联乔看到了,睨眼?:“干什么偷吃我的橘子?”
向斐然勾唇笑?,起身将橘子塞进他挂着输液管的手裏:“尝过了,甜的。”
向联乔一瓣一瓣地抿着,过了三?瓣,目光移过去,看着坐在床边怔神的向斐然。
他脸上不常出现这?种神色,那是一种不受控的游离,人在这?儿,魂已跑丢了,没家的孩子。
“爷爷没事。”向联乔说,“不过是摔了一跤,医生也说我好得很,活个?长命百岁!”
向斐然勾勾唇:“别咒自己,百岁怎么够?”
“那不行,等你?四五十了我还活着,看你?单身,气也气死了。”
向斐然:“从?小到大没能做我的主意,这?件事也省省。”
向联乔冷笑?:“要是爷爷说,你?不结婚我就绝食呢?”
向斐然克制着没翻白?眼?,只摇了摇头,一副好商好量的架势:“要不你?试试?”
向联乔被?他噎了一下,橘子不吃了,新闻也不看了,往被?子裏慢吞吞地滑:“我要休息了,你?让丘成别来烦我。”
向丘成是方随宁的妈妈,也就是向微山的妹妹,向联乔唯一的亲生骨肉。向丘成今年刚升任了法学院副院长,很忙,跟丈夫早已过上分居生活,碍于双方家族的社会?影响和利益牵扯而没有离婚,向联乔体念她人至中年身不由己,不愿她为自己奔波。
向斐然为他掖好被?子,将窗户的白?色卷帘拉下,关门出去。
特护病房一整条走廊都很安静,洁白?,护士经过,颔首问好。不能抽烟,向斐然靠着雪白?墻壁,将一直已经掐烂了的烟又掐回了手裏。
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一眼?,并?不是为了看商明宝有无?给他发信息,而是确认她还在他的联系人名单中。
怕她拉黑。
虽然不拉黑也没什么可看的,她不发朋友圈。
要知道她过得好不好,除了她的ig,还可以看伍柏延的账号。他过去一周发了很多有关她的动态,挑宝石,看棒球赛,与洋基队合影,兜风,上游艇。
那些?照片裏,商明宝开心而明媚,或者生气,对他怒目相向,生动可爱。
向斐然不去比较定义哪一种商明宝是更可爱的一个?,但亲眼?确认了她这?几天的充实有趣,心臟的绞痛之余,也慢慢地安下心来。
向丘成于四十分钟后抵达,和他交接后,以为他是忙了一天没休息好,叮嘱道:“你?快回去休息,这?裏有姑姑。”
到了停车场,向斐然坐进向联乔送给他的奔驰车中,过了半分钟才?点?火。一时?之间无?处可去,又不敢回山裏,便漫无?目的地开。不知不觉出了城,在不知名的乡间小路上,向斐然停下车,伏到方向盘上,很长时?间没有抬头。
喇叭声持续地响在被?收割了水稻的田间,被?旷野和村庄吞没。他一无?所察,过了会?儿,伏在方向盘上的双肩颤抖起来,握着方向盘的手始终很紧。
向丘成没待几个?小时?就被?向联乔轰了出来,最终还是向斐然去接管。特护病房有供家属睡的单间,向斐然哄完了老人家,洗过澡,就地睡了。至凌晨,被?向联乔的呻唤声叫醒,原来是换季腿疼。他给按摩疏通了许久,向联乔的呼吸一会?儿轻一会?儿重的,梦呓似地问:“斐然,是否发生什么事?”
他看穿他的苍白?,似受了外人看不出的深重内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