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离夏与柳赶到存放那缕莫名魂魄的布置过结界的山洞时,那缕泛着苍白微弱光芒的魂魄依然静静躺在丛丛乱草之上,——自然,以柳对他的怨念,想必也不会铺个整整齐齐舒舒服服的床来;虚浮的仿佛透明的外袍上仍然沾染着大片大片乌黑的污血,看上去似乎他重伤之后,就立刻被送到了这裏,没有人会有心思替他将身上打理洁凈。
山洞外,有淡淡的阳光漫进洞口,却仿佛被什么阻碍,停留在了结界之外。
柳疑惑的望望离夏,离夏的面色很凝重,手指竖起置在唇间示意柳不要说话,目光冷冷静静的看着一动不动的白衣男子,似乎在等待什么。
柳也便不说话,只是看向男子的目光更加的严肃专註。
忽的,仿佛一粒微尘在空中轻轻飘浮,落在男子长长浓密的睫毛之上,微微拂了拂,那双弯弯而漂亮的似蝴蝶翅膀般的睫羽便极其微妙的颤了颤,若不仔细看,是决计不会发现的。
柳心中惊异,斜觑了一眼面色冷然的离夏,便继续转头盯着陌生的男子。
她这时才註意到这个男子长相十分俊秀,眉目清晰英武,鹰鼻高挺,苍白的唇极薄,仿佛一柄开刃的刀,在紧抿时便像是给人极大的威压似的,面色却偏偏显得温和;他的眉心仿佛一直是凝着,早就拧成一道结,宛如被岁月深深刻上的痕迹,可从那眉目和虽惨白却白皙如玉的皮肤上能够看出,这个男子的年龄不大,不过才二十三四的样子。他虽年轻,却是身材挺拔颀长,一身宽大的白袍松松穿着,在腰间缀着一条缠着青色丝绛的古玉,却不是玉佩,而是玉蝉的形状。
虽然柳心中不愿,她却不得不承认,若是这个男子不是这样一缕魂魄,而是好端端的活在世上,在拂着晚风的窗前长身玉立,君子端方,必然会让无数少女如痴如醉。
“嘁—”柳十分不耐的撇撇嘴,不禁想起了她的小渺儿……
“小渺儿才不会那么肤浅哩!”她默默的又念了一遍,不由肯定的点了点头。
这时,离夏忽然用胳膊杵了杵她,惊得她险些一跳。
反应过来时,她便註意看向那个陌生男子,诧然发现,不知何时,那个男子已经睁开双眸,淡淡的瞥向这个方向。
触及那双幽黑深邃的眸子,柳倏地一惊,那双波澜不惊淡漠至极的眸光不经意间闪过的一丝寒意,竟似穿透人心直达心底,让她的思想无处遁藏一般的犀利,似浸了无数鲜血的冷酷,又如落了千层雪般冰冷如霜,竟惹得她轻轻打了个寒战。
微不可见的一晃,她再看那双眸子,却又茫然的闭上,再也找不到其中的寒意,好似方才的冷意只是错觉一般。可是柳却心下凛然,十分相信那并不是错觉。
她不由对这个看上去温和无害的男子起了深深的忌惮:究竟是经历过什么,才会让那一双眸子染上深不可见的寒意,犀利冷漠到几乎无情?
她对这个男人,确切的说,是男鬼,并不感兴趣,却已经在心中暗下决心,绝不能让苏渺跟他太过接近。
冷漠、孤独以及神秘,对单纯如苏渺般的少女几乎有致命的吸引力。
不管那一瞬间这个男子是无意还是故意让她看到那么犀利的眸光,无论他是挑衅还是警告,无论他现在伪装有多好,柳都只会对保护苏渺不受伤害的决心更加坚定。
离夏觉察到柳此时的异常,略微诧异了片刻,便更加关註那个昏迷将醒的男子。他收了结界,谨慎的来到一动不动的男子身边。
他并不害怕这个陌生的来客会袭击到他。虽然男子苏醒的瞬间,他很清晰的感受到这道虚弱的灵魂中蕴含的强大魂力,但同时感受到的是,如此强大雄厚的魂力却不知被什么封印,因此重伤之下,这个男子还威胁不到他。
然而,这个魂魄为什么会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他是谁,来自何处,为何而来?这一切的一切,还都只是个谜团;他预感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阴谋,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也只有小心防备。
柳也来到他的身边,格外警备的盯着地上躺着的微微皱眉的男子。
英秀的浓眉一拧,蝴蝶般颤动的睫毛下,那双深邃漂亮的眸子再次睁开,盛满茫然和无措的看着面前的一男一女。
“你醒了?”离夏手上悄悄捏了个诀,面上却平淡的问。
“你…你们…是谁?”男子微皱着眉头,大约发现自己仰面躺着的姿势有些失态,便艰难的用单只手臂支撑着半坐起来,同时很是纠结苦恼的发问,声音低沈沙哑,似带了些慵懒而显得妩媚,他的另一只手臂撑着额头,半边长发随之垂落,剎那间有种凝滞的魅惑。
离夏似被这美色攫住,语气顿时一噎;柳不满的捅捅离夏,他才似乎反应过来,微别开脸,用扇子遮住脸上的尴尬之色,反问道,“你对你昏迷之前的事情还记得多少?”
“恩?”男子眉头拧得更紧,轻轻用手揉着太阳穴,仿佛在回忆什么很痛苦的事情,一边迟疑的说,“我昏迷了?似乎…天很黑,鬼气很充足…我路过某个宅院时,有很强的戾气…还有一道很熟悉的气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有什么力量牵扯着我过去…然后就感觉我的魂魄受创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离夏与柳对视一眼,都在互相的眸子中看到了怀疑,却都没有声张,而是继续对男子发问,“你是说有一道莫名的力量牵引着你上前,还有一道很熟悉的气息?那么,你对更早的事情还记得吗?”
男子皱眉摇了摇头,眸间一片茫然若失,“我只记得这些…更早的时候,我想一想…好像,我一直都在沈睡…一直沈睡了很久很久…我也不知道有多久……”
“那你还记得你的名字么?”
“名字…我想想…我姓卫…卫…逐风,我的名字叫卫逐风!”
“卫逐风?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沈睡么,你又是什么时候苏醒的?”
“为什么…沈睡?我…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一直在沈睡…醒来?好似有一道很熟悉的气息,把我唤醒的…对,就是在那个院子裏的那道气息…为什么会那么熟悉?啊…头…头好痛!”卫逐风捂住头,满脸痛苦之色,映着宽大的袍袖上沾染的血迹,仿佛在修罗中挣扎不休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