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正午的时候,尽管天色暗不见日,可大约是出于天生的畏惧吧,那些鬼怪对结界的撞击也消停了不少。
莺歌这才有时间稍微休息一下,持续不断的使用妖力对她的体力耗费也是巨大的。
何况,下一次鬼怪的侵入高-潮大约也不远了。
她手上捧着装着食物的小盒子,坐在苏渺闺房的窗臺上,看着结界外总算略微洁凈的天空,恍惚有些失神。
她以为,她会在这个平静的小镇上毫无波澜的生活一辈子,终日和离夏打打闹闹,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无聊时便到附近游玩一段时间。
仿佛数百年间就是这样过来的。
很久了,没有大规模的动用全身的妖力了,沈睡在身体裏的力量像是苏醒一般,充沛着每条经脉,每一条沈寂已久几乎以为就要忘记的咒语从口中倾泻而出,宛如新生的蝴蝶,携带着遥远的记忆翩翩而来。
不断有各式强大或是虚弱的鬼怪前赴后继的从各方涌来,好似被驱使着朝着结界而来。而一些脆弱的鬼怪才刚刚碰触结界,便已是一声惨叫,灰飞烟灭。
她嘴角一弯,轻嗤一声。
她特别的在这层结界外施了一层咒术,可不是什么喽啰小鬼们都能够碰触的。
可是……
她看着结界外宛如潮水般的鬼群,眉间笼了一层忧色。
鬼怪们这样大规模的侵袭,不像是单纯的受阴气吸引,定然有什么人或是妖魔在幕后谋划或是驱使;动用如此强大的鬼力,首先就要有极高的操控法力,这就说明幕后之人绝对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而他操控这一切的目的,若说是出于一时的冲动,打死她都不相信。可那只幕后黑手究竟是在图谋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始终想不出。
这么多的鬼怪都聚集到苏宅外,最大的目的可能就是苏渺了。可是,幕后黑手的目的,在于苏渺的什么地方呢?
美貌?
她不由看了看苏渺,苏渺正托着腮皱眉思考些什么,一张明媚到忧伤的侧脸,的确美得惊心动魄。
小柳儿的品味的确不错!她咂咂嘴,暗自感慨着。
可是,这个答案想想都太过肤浅了。且不说大千世界,美丽的女子何其之多,容貌胜过苏渺的也不知凡几;只是,单单想到,如此规模庞大的进击只是为了掠夺一个美貌女子,这个幕后黑手到底是有多急色啊?
何况,要追求美女,诱惑也好,掠夺也好,甚至打晕迷晕带走也好,总胜过这样大规模的调动鬼魂,来一场鬼魂盛宴来得好吧?
而且,一个不小心,美女很可能就会在鬼魂的进攻中丧命!所以,这种揣测荒谬至极,完全站不住脚,排除!
那么,是灵气?
莺歌凭空嗅了嗅,点了点头。
的确,苏渺的体质使得她对于那些鬼怪之物来说如同一道完美的大餐,精纯的阴灵之气却是能够引起相当一部分鬼怪的狂躁觊觎。
这样说来,幕后黑手多半是和鬼魂有关,也可能自身便是鬼魂,为了自身修炼,策划了这么气势恢宏的战争?
这个猜测看上去比上一个切实的多。
可还是有很多疑点。首当其冲的便是,幕后之人为什么要采用驱使鬼魂这样覆杂迂回而且很可能得不偿失的方法来获取阴灵之气呢?根据她的调查,这个小镇附近,具有精纯体质的人类还有两家,相对来说防护更弱,因而也更易获得阴灵之气。
可是,偏偏却选中了苏渺。这说明什么?
有可能是因为苏渺还有另外一些她们都没有发现的特质,使得她与别人都区分开来。
也就是说,只有苏渺的阴灵之气才是幕后之人想要的。
什么样的人,才会对阴灵之气进行挑剔?据她所知,一般阴灵之气不过用来滋养鬼魂,除此以外好像没有什么特殊的功效。可是,被用来滋养鬼怪的阴灵之气,怎么可能还需要挑人而用呢?
最大的可能,便是鬼魂生了灵识,而且是很强大的灵识。这样的鬼魂,才会有强烈的排他性,才会对“食物”如此的挑剔。可只要某个人的阴灵之气,这样的例子,她闻所未闻,也只能依靠猜测。
比如,幕后之人很可能和苏渺有联系,或是那个需要滋养的鬼魂——她想到了柳所讲的那块玉石中的白雾,以及看不清面容的鬼魂。
只是,毫不夸张的说,苏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到如今的成长过程,柳都是看在眼裏的。连柳都没有发现奇怪之处,那么要么就是真的没有什么奇怪的人和苏渺接触,要么,就是某个强大到能够完美的掩饰自己气息的人,在所有人都不知不觉的时候完成了与苏渺的接触——甚至,连苏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但是,如果那个人已经如此强大,他完全可以使用强硬的手段,将苏渺直接掳回去,根本不必如此的大费周章。
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上去。
如果不想使用强硬手段,这样役使群鬼的方式,也同样很血腥,甚至连苏渺的安全都不能保证——所以说,幕后者其实并不在乎苏渺的生死?
或许,幕后之人不想直接面对苏渺?
那么依靠那人的力量,直接将苏渺杀掉不就好了?
根本想不清楚事情的答案嘛!莺歌想的越来越乱,理不出丝毫的头绪来,只觉得越扯线越长,然后就七绕八绕的绕晕了头。
甩甩头,她决定将这一切都抛在脑后,既然想知道这一点,不管幕后的阴谋是什么,只要将群鬼驱除,像切大白菜似的切个落花流水,揪出幕后主使者来,不就好了吗!
果然,这么多年,脑力劳动还是不适合她啊!
她只适合站在前方,将各种各样的咒术不分先后不管厉害与否,什么都不需要想的都朝着敌人一股脑儿丢过去就好了。
就如以前那样热血云天,快意纵横的日子。
只是,以往并肩作战的同伴,剩下的唯有身负重伤的自己幸存下来。就连那个人,也……
脑海裏忽然出现一个阔马提刀大开大阖的身影,一丝淡淡的惆怅才从心头漫过。
莺歌摇摇头失笑。
想以前那些没用的干嘛,自己现在还活着,与所爱的人在一起,这样就足够了。
不说莺歌此时淡淡忧伤的心绪,苏渺却莫名的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仿佛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似的;可仔细琢磨,却什么都想不出来。
她无聊之中便又开始回忆早上夏竹的那番话。
“据小少爷身边的大丫鬟凈容说,夫人前几天才从城外的兰云观求来了平安符,每日裏都带着,小少爷也长的越来越好了,这些天能吃能睡,也活蹦乱跳的……”
有什么碎片从脑海中如流星般抓也抓不住的闪过,苏渺下意识的感觉到那应当是问题的关键,却仍然一无所获。她只得不断咀嚼着那段话,“小少爷身边的大丫鬟凈容…凈容…凈莲,凈心…关键在这裏!”
瞬间如一道亮光照进脑海,她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首先想到的便是苏潭有危险!
“莺姐姐!”她立刻对窗外的莺歌,快声道,“苏潭有危险,你能去保护他吗?”
“怎么回事?”莺歌也很警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苏渺这么说,但显然她是有了什么线索——而这样的线索,也是她所需要的。
“早上夏竹回报,夫人从城外兰云观求来平安符,给苏潭每日都带着。夫人身边的丫鬟凈莲、凈心和苏潭身边的凈容,都是以凈字命名的,可见夫人是信佛的,而且很虔诚。这样一个忠实的佛教信徒,想必不会主动去兰云观这样一个明显是道观的地方去求平安符,除非,是那兰云观的道士主动邀请赠送,那个道士一定就是那天的那个古怪的灰衣道士!”苏渺飞速的将自己的推理一一叙述出来,语气急切,“这样的话,那个平安符一定有问题!苏潭这些天一直佩戴不说,在这一天,肯定会出什么事情的!”
莺歌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得格外严肃,她拍拍苏渺的手,示意她不要着急,“不管哪个平安符有什么古怪,苏潭不会是那个道士的目标,所以他未必会受到太大伤害,最多是身体或是神智上受到些损害。除非……”
她想到一个可能,脸色有些不好。
除非是夺舍。只是夺舍太过触犯天谴,很容易渡劫失败;一般除非走投无路,否则极少有妖魔鬼怪采用这种方式修炼。可的确不能够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如果是夺舍的话,的确是需要大量精纯的与被夺者血缘相关的阴灵之气;而若幕后者打得是这个主意,苏渺和苏潭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难道,这就是幕后者的目的?
莺歌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够完善,可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到什么了。
看来,除非她亲自去看一看,或许才能发现些疑点。
可想到柳的嘱咐,要她一步都不离开苏渺,她又有些犹豫。
苏渺听到莺歌的“除非”便已经有些着急了,又见莺歌此时脸色很是凝重,便急急央求她,“莺歌姐姐,你去看看吧!苏潭他,毕竟是和我血脉相关的弟弟,还只是个孩子啊!我这裏没有关系的,你不是已经把结界都布好了么?”
莺歌想也是,而且如果知道苏潭那裏的情况,可能会对幕后者的意图有所了解,说不定会更有帮助些,便对苏渺道,“那我就先去看一眼,很快就会回来。你一定不要乱跑,结界我会多加几道防护的。我很快回来哦。”说着,便轻身一跃,消失在院外。
待莺歌的身影消失后,苏渺才稍稍放下心来。她想起那个圆圆的糯米团子,又想起昨夜那令人心悸的噩梦,实在不想让苏潭受到自己的连累而遭到危险。
莺歌走后,过了一个时辰,结界外的鬼怪果然开始蠢蠢欲动起来,纷纷侵扰着看上去薄弱的结界。
苏渺在窗臺前紧张的站着,压抑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一边註意观望院落外的情况。
那些鬼怪撞击结界的声音,并不能够传递到结界中;可是静寂无声的院落,苏渺却分明感觉自己好似听到了砰砰的撞击声。
莺歌在时还不觉得,现在只剩苏渺一个人,她才觉得不过一会儿,手心便都沁了湿嗒嗒的汗水。
仿佛每一分钟都十分漫长。
莺歌仿佛去了很久很久。
苏渺甚至都觉得,自己好似对结界外鬼怪的骚动麻木了,她的心头,只剩下一个想法:小小,离夏,莺歌姐姐,你们至少有一个人快回来吧!
仿佛她的心声被听到了似的,那道连到院落的月亮门中缓慢的出现了一道沈沈的身影。
苏渺惊喜之后,却尽是恐慌:小小,离夏和莺歌姐姐,她们从来不会从那道门进!
难道是夏竹?
她不由紧张的看着月亮门,待她看清楚身影下的面容时,却惊恐的瞪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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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这拱门下的人影是谁,应该很好猜吧?
兰云观的道士,终于又出现了~~~~
灰衣道士:哈哈哈哈!我就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阵破
第二十九危急!
从月亮门下,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微微垂着头,肩上一团黑影。
苏渺几近惊恐的瞪大了眼睛:那个小小的身影,难道是苏潭?!
仿佛心头的不安得到了印证,由于柳将结界布在了月亮门稍裏侧的部分,且虽然结界主要防的是鬼魂,但也对一般的人类有较强的阻碍作用——那个圆胖的身子停在了月亮门处,于一片黑影中缓缓抬起头,正是神色阴沈之极的苏潭。
“怎么会这样?”苏渺不由惊呼一声。莺歌姐姐已经去保护他了呀,怎么会让苏潭一个人来到这裏?难道已经遇到连莺歌姐姐都没办法解决的麻烦了吗?
她焦急的看着神情呆滞的立在结界外的苏潭,尽管不时有些鬼魂仿佛玩闹一般在苏潭的旁边游荡来游荡去,或者做着一点都不好笑的恐怖鬼脸,但确实没有谁主动做出伤害的动作。
她完全没有发现,挂在脖颈间的翠绿柳笛淡淡的发着幽幽绿光。
可是……苏潭身体看上去很僵硬,一声不吭,完全不像之前的那个活泼丸子,反而像是一根木头杵在那儿似的。
苏渺直觉苏潭现在的情况定是十分不妙,心裏不由着急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