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她初识
范归当年十八岁的时候,差一点就要放弃了高考。
他是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因为性子沈闷且不懂得讨好大人,成长过程中的处境虽然算不上艰难,却也好不到哪儿去。
身边没有孩子喜欢跟他作伴,甚至顽皮一些的,还会以捉弄他为乐。
习惯隐忍的范归从不抱怨也从不反抗,他小小年纪就知道身不由己的苦,任命地让生活将自己搓圆捏扁。
他本以为往后的一生就会这样简单而没出息地过下去,直到一直暗中欺负他的人在重要的高三阶段,猛然把无形的排挤变成了正大光明的霸凌。
没有一个老师知道,在他们眼中乖巧沈默的范归,正在遭受着严重的针对和欺负,陈旧校服遮盖下的皮肤,每天都会增添数道新的伤痕。
无可依靠的孩子遇见了太多不容易,永远都只会忍着不说。
除非他再也忍无可忍。
在这个代表着人生重要分水岭的时刻,范归即便过得再煎熬,身上的伤口再痛,他也没想过要放弃,坚持熬夜做习题巩固自己常年霸榜的成绩。
直到折磨他的富家子弟险些拿铁锤敲断他的右手,第一次生出了些许惶恐感的范归鼓起勇气认真问了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当然是因为好玩啊。”
“看着你这种穷鬼妄想靠成绩翻身,结果被我一锤子吓得不敢动弹也不敢反抗,我就觉得超级有趣诶。”
“你考得越好我就越想折磨你,看你越害怕我就越开心。”
天生坏种行恶毫无理由,全凭他开心,全凭他乐意。
心中念着上了大学一切就会好起来的范归,慢慢塑造起来的世界观忽然裂出了一条缝隙,凉飕飕的风刮得他脊背生寒。
他察觉到了富家公子直白的恶意,以及话语中暗藏着的嫉妒之心。
没有源头的根如何掐得断,除非范归自愿堕落,否则他根本就逃不掉。
心如明镜的范归没有傻傻地跪地乞求对方,也没有愤怒地怨天怨地,只是默默捡起散落了一地的试卷,返校找老师申请退学。
盛放的母亲当时是范归高三时新上任的班主任,她一向爱惜聪明刻苦的学生,因此范归提出的申请被她不带一丝犹豫地拒绝。
“如果你遇见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你尽管来找我。”盛母看着最令她省心的好学生,苦口婆心地劝说,“你不能就这样放弃自己的前程。”
不愿意拖累任何人的范归,心中同样无法信任总爱和稀泥的老师,闻言依然选择隐瞒自己被霸凌的事。
但盛母带过那么多届学生,怎么可能会看不出他心底装着事情,扭头就费劲口舌打听起情况,终于从他嘴裏把真相撬了出来。
“真的是无法无天了!!”得知好苗子差点被摧毁的盛母,怒气冲冲地一拍办公桌站起来,检查完范归身上深浅不一的刺目伤痕后,当即带着他去讨公道。
横行霸道的富家公子背后势力不小,奈何碰上了盛母这么个硬气的老师,她将范归可以为学校带来的荣誉尽情夸大,逼得校领导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局面。
最终富家公子虽然没有被开学,却也受到了不小的处分,而永远都没什么存在感的范归,因此事得到了很多人的关註。
“你要相信老师,老师永远不会看着自己学生被欺负而坐视不理的。”盛母拍拍范归清瘦的肩头,眸中满是怜爱,“高考结束前你就常来老师家吃饭吧,重要的冲刺阶段营养跟不上可不行。”
难得被人善待的范归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下意识就要摆手慌乱地拒绝。
结果盛母根本就不在意他的推脱,周六的晚上直接开车将他带回家去。
初次踏入盛家,与温暖的环境格格不入的范归,正一脸拘谨地在玄关口换鞋子,意外撞见了刚刚在外头野完回来的盛放。
这时的她才十三岁,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在家中见着陌生人也不怵,反而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对方。
范归被盯得浑身僵硬,直起身来就要郑重地自我介绍。
盛父却在此时从厨房裏探出头来,高声喊着开饭了。
错失了开口良机的范归抿了抿唇,看着盛放一溜烟就窜进卫生间裏洗手,随后乖乖地去帮忙打饭端菜,等到所有人都聚集了她才坐上椅子晃荡起小短腿。
她的举动和开朗活泼的外表反差极大,范归不由得有些愧疚自己刚才的先入为主,竟差点将这样可爱的存在定义成熊孩子。
他在心中对盛放初步生成了一个很好的印象,总是不自觉用余光去追随着那抹灵动的身影,以便在并不轻松的用餐氛围裏让自己稍微喘口气。
老母鸡的鲜香飘散在餐厅裏,汤面上薄薄的一层黄油晶亮诱人。
这是盛父在得知范归会来吃饭后,特意去买来炖汤的。
他也是六中的老师,虽跟盛母不在一个班,却也对学校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忍不住心生怜悯的盛父,正打算将汤盆裏的鸡腿夹给安静扒白饭的范归,一转眼却见馋得直咽口水的盛放将筷子伸向了鸡腿。
他慈爱的表情骤然消失,用力地打了下盛放的手背制止她,随之严肃开口道:“我已经教过你好几次了,有客人在场的时候,一定要记得礼让。”
莫名其妙被教训了一顿的盛放有点懵,她委屈巴巴地撇了撇,正想指着鸡汤说裏面有两个鸡腿,在看见盛父的举止后却止了声。
他嘴上说着要礼让,亲自夹了个鸡腿给范归,另一个则放到了盛母的碗中。
盛母也没真留着给自己吃,而是反手又将鸡腿给了盛父,温声道:“你吃吧,累了一天还要回来做饭,你比我辛苦太多了。”
他们从不避讳在人前展现着他们的感情有多深厚,永远懂得互相理解体谅。
但奇怪的是,明明身为爱的结晶的盛放,却在旁备受冷落。
浑身不自在的范归根本就吃不下这根不属于他的鸡腿,犹豫了半晌之后,他勉强从喉咙裏挤出声来,第一次拒绝了老师的好意:“老师,我不太喜欢吃鸡腿,还是给......给妹妹吃好了。”
他不知道盛放的名字,只能够别扭地称呼她为妹妹。
勇敢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后,范归心中的包袱一松,夹起鸡腿就往盛放的碗裏放,动作十分迅速。
他看见表情失落的小孩眸光一瞬亮起,不禁也觉得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