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话还没说完呢,搁那儿低落个什么劲。”见对方摸了摸后脑勺重新打起精神,徐只颜才收回手落座,“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说?好的我知道你想。”
盛放喝了口汽水压压惊,将絮乱的情绪勉强压平后,老老实实坐正挨训。
“我就这么跟你形容吧,当初我右手刚废的时候,我的状态比你现在还差,一度想烧毁以前的画。”
“虽然后面开始努力用左手练习,可总是在偷偷做着右手有朝一日可以康覆的梦。”
“直到最权威的医生给我下了最后的决断,非常严肃地告知右手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拿起画笔,我才死心。”
“也正是因为念想被断,右手成了绝路,我才开始全身心爱着左手,最后恢覆昔日地位。”
盛放对徐只颜念叨了百遍的艰苦逆袭故事熟记于心,今天却是第一次听她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提起走上这条路的决心是如何出现的。
她隐约能够明白徐只颜想要表达什么,却还是想要听对方清清楚楚地说出她从不敢去想的事。
“我说你的左手永远比不上右手,是因为你没有一个可以给你下决断的医生,你永远也生不出彻底放弃右手选择左手的勇气。”
“因为你知道,你生的是心病,你的右手并不是完全没救了,永远存在着一丝薛定谔的恢覆机会。”
“所以小放,你会时时刻刻想起以前用右手画的画,再看着左手画出来的糟糕透顶的东西,高下立见,你越来越无法面对,越来越痛苦,越来越动摇。”
“你明白吗?”
人的心要足够坚定,想做的事情才越有可能做到。
盛放一边慢慢开辟着左边的路,一边又忍不住倒退回去看已经开辟了一大半,却被巨石堵住的右路。
她踌躇不前左顾右盼,这辈子可能都到不了终点。
盛放抬手捂住脸,挡去眼中一点点漫出来的痛苦。
她不敢直视徐只颜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一直被她刻意忽略掉的死结就这么被摆在明面上来说,虽然早已预料,却还是让她疼得有苦难言。
“可是师父,能救我右手的人,早已经不在了。”
“我也试过看医生,试过自己开解自己,可是没用,都没用。”
替她打上了死结的人成了轻飘飘的两把灰,只留她一个人活得煎熬。
这世间再也没了对癥的药可以救她枯竭的心。
“......”徐只颜看见盛放极为差劲的状态,有些不忍心再说下去。
但她是真的惜才,也是真的不愿意看见一个很有可能超越她的孩子最终沦为平庸。
所以她必须要给盛放指明两条路。
“小放你先别放弃,我说这么多不是想让你难过的。”徐只颜将椅子挪到盛放身边去,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你师父我当年就一个选择不也撑过来了,你可有两个呢。”
“要么你就停止左手练习,专註于寻找恢覆右手的方法,置之死地而后生。”
“要么你就彻底放弃右手,就当它废了,一心用左手开辟新路,不破不立。”
“依照你的状态,我是建议你选左手。”
“而选择左手的话,你第一件要做到的事,就是面对你以前用右手创作出来的画。”
“去接受它,去欣赏它,最后再去超越它。”
徐只颜的声线渐渐变得柔和,长辈的慈祥光辉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心情覆杂的盛放感觉自己先是被暴击了一拳,然后再被小心翼翼地给贴上个创口贴。
还是有点疼,却也算聊胜于无。
“我明白了。”盛放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挺直了腰身,“我会不断去尝试的。”
“您今天说的所有话我都会铭记于心,非常感谢您。”
她郑重其事地用上了尊称,紧皱的双眉一点点松开。
“这就对了,你可是我收的第一个弟子。”徐只颜见她眼底渐渐有了神采,偷偷在心底狠狠松了一大口气,“我很期待在未来看到你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样子。”
“定不负您的期望。”
盛放从不轻易许诺,若许了,便会咬紧了牙关死都要做到。
盛放答应了徐只颜坦然去面对过去,晚上回家后,她直接在书桌前枯坐了整整一夜。
手机的光反覆明明灭灭,烂熟于心的账号密码已经输入进去,登录的按钮却迟迟无法点下去。
直到黎明破晓,鸟鸣自窗外响起,她狠狠搓了一把脸,终于鼓起勇气登录那个玩了十几年的账号。
却又在一眼看到九十九加的私信提示后,快准狠地将程序从后臺清除掉。
盛放很想给自己来一拳,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恐惧到这个地步。
右手真的就有这么难以放弃吗?是不是得一刀将这只手彻底废了,她才会断了摇摆不定的念头。
盛放想了很久也没想通,心中默认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一直到去上班,她的状态都有些不太好。
莫见森这段时间帮长辈出国谈合作去了,离开的时候颇有种想将盛放塞行李箱裏带走的架势。
盛放自然是不能跟他走,只不过在情绪低沈的时候,脑海中偶尔会浮现他那张笑容治愈的脸。
“怎么了小放,今天看起来怪没精神的。”店员戳了戳盛放的肩膀,满脸揶揄,“店长也就才刚走两天,你这就开始想他想得睡不着觉了?”
盛放不想再另找借口掩饰自己的疲惫,干脆无奈地笑着点头。
“你俩可真.....啊,欢迎光临,请问要喝点什么?”店员还想调侃两句,余光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还没看清人便先礼貌地出声。
直到将视线落在对方的脸上,她人猛地一惊,手在前臺桌下疯狂地拽着盛放的袖子让她看。
盛放疑惑地嗯了一声,慢慢顺着店员的视线看过去,视线触及来人的那刻也楞了下。
一个非常漂亮妖冶的人。
他那双风情万种的狐貍眼生得恰恰好,两颗美人痣对称地长在双眸下方的正中间,平添了一股子聊斋怪谈中美艷妖精的魅惑感。
一头银灰色的长发就慵懒地披在肩上,他吹弹可破的皮肤在如此挑人的发色的映衬下,仍旧在阳光底下白到几近发光。
“你好,一杯冰美式,打包。”
他走上前来点单,对耀眼大美人有些恐惧癥的店员将盛放推到点单机前,让两个高颜值的家伙面对面。
“请稍等片刻。”盛放扫码收到钱后,便转身要去做咖啡。
不料一脸闲适的美人忽然饶有兴趣地喊住盛放,用又苏又软又勾人的嗓音问道:“我可以请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盛放没有停下拿东西的动作,头也不回地淡淡道:“我叫盛放。”
对方听到这个名字好像莫名停顿了一下,而后半开玩笑地接着问:“居然跟我认识的某个朋友名字一模一样,你该不会也是毕业于x美的吧?”
“......”盛放背对着他,一双长眉微微皱起,但还是礼貌回话,“是。”
听到对方肯定的回答,美人一改漫不经心的态度,妩媚的狐貍眼直直盯着盛放的后背,手指不自觉紧张地摩挲起来。
他本来只是觉得盛放长得很符合他的审美,想要认识一下,往后可以常来这家店消费。
倒是没想到,这随口一问,可能要问出对他来说很不得了的东西来了。
“你的毕业作品是不是叫《孤》?”
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对话展开,一旁的店员已经呆住了,盛放渐渐起了防备心。
她迅速将冰美式打包好递给美人,希望可以干脆结束掉这场奇怪的聊天。
对方接过咖啡却没离开,而是目光灼灼地直视着盛放,眸中诡异的兴奋之意太过明显。
“我就是那个花了三万买下您毕业作品的人。”
“没想到今天居然能.....亲眼看到您本人。”
他的称谓猛地变尊敬,丝毫没了刚进门时那难以接近的气场,声线甚至微微在颤抖。
盛放面对着言行举止异常的买家,一脸的难以言喻,在腹中努力搜刮着词汇应付他。
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盛放脊背一凉,彻底止了声。
“剩饭老师,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叫华玉落,要记住我噢。”
他玉白的面孔上沾染着艷丽的红晕,眸中升腾起古怪的欲念和渴望,粘腻大胆的视线在盛放的脸上流连忘返,看了又看,像极了是在考虑着从何处开始将她吞吃入腹。
盛放倒退了一步,握过冰块的手忽然感到刺骨的寒意一阵阵传入她的身体。
华玉落丢下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懂的话,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离开。
“盛放老师?小放你跟他是不是认识啊,他怎么会知道你这么多事,还叫你老师。”店员嗅到了不太对劲的味道,迟疑着询问。
“不认识。”盛放面色冷沈,一时间弄不清楚他是不是对她有所图,只能选择避开,“以后若是再看见他上门来,麻烦你帮我应付一下他。”
“啊,好的。”店员也顾不上什么怕不怕的了,难得见盛放表情这么凝重,她对那绝色大美人的印象也一点点变差了。
买完咖啡的华玉落根本就无心去上班,踩死了油门就一路兴奋地飞奔回家。
他紧紧握着还残留着一丝丝盛放气味的冰美式,欣喜若狂地打开二楼某间他特意精心装饰过的房间。
裏面墻上密密麻麻挂着的,全是盛放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画。
华玉落小心翼翼地将墻上他最珍而重之的画摘下来,一脸痴迷地捧在掌心,深深凝望着画中没有被勾勒出五官的小人物,眸中含着一汪动情春水。
“剩饭老师,没想到你竟生得如此美丽,我好喜欢,我更喜欢你了。”
“剩饭老师怎么办,我一想到你的模样就根本无法忍耐,我好想要你啊。”
他抱着画一步步来到床上,将充满了绝望色彩的画放在床的正中央,而自己则跪坐在旁。
“剩饭老师请原谅我的下贱,我一定不会弄臟您的画。”
“我已经小心翼翼做过那么多次了,这次也会将画保护得完好无损的。”
华玉落的脑海中全是盛放那双勾得人心痒难耐的多情桃花眼,越细想,呼吸越乱。
最后他颤抖着双手,红着脸缓缓解开了纽扣。
嘿嘿嘿嘿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