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丝音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嫁衣。
陆影走近，单手捏起她的下颌，强迫她与自己对视，“音音，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你以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生气吗？竟然还敢和别人成亲？”
他看起来气极了。
也许是事事都强迫着来没意思，陆影总是会留那么两件，把选择真正交给柳丝音，希望她能爱他。
上一世，他曾借着酒意问过，要不要办一个盛大的婚礼。但她没有回答。
而今，她却答应别人！竟然敢答应别人！
柳丝音目光冷冷地盯着他，没有说话。
烛火幽暗，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上那一点点暧昧红痕，再次刺痛了陆影双眼，他捏着她下颌的力道变大了几分，语调微凉，“我就应该把你做成只会乖乖听话的人偶的。这样你就可以永远陪着我，不会惹我生气了…”
但如果只是人偶，而不是拥有灵魂的音音，他想他快就会觉得腻烦，并且后悔吧。
所以狠话终究只是狠话，他对她，还是下不了手的。
陆影的目光宛如毒蛇般，一寸寸划过柳丝音的脸颊，最终伸手，冰凉拇指贴着她颈侧的红痕，一点点用力摩挲着，似乎想将其擦掉。
“音音，你说你错了。只爱我，再也不会惹我生气好不好？”他低着声，一边擦着，边说，“这是第二次了，说了我就原谅你了好不好。”
他已经将姿态放低至此，但偏偏对方这次却连一个臺阶都不给他下。明明她从前就算不喜欢也会顺着自己的，况且只是说那么一两句好听的话给他而已，有那么难做吗？
“为什么不说话？”陆影抬起头，眼眸裏是毫不掩饰的暗火，“你在等谁？”
柳丝音依旧不答。
“破天吗？”陆影却自说自话道，勾起唇角笑，“他不会来了，他现在自身都难保呢，音音。”
“今晚，你只能是我的新娘。”
可话音未落，他颈侧便横了一寸寒凉剑锋。
那是姗姗赶到的江季北。
陆影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从自己设计的杀阵中出来，甚至还连同自己控制派出的那些修士都一起杀了，但为什么他没有收到信息？
柳丝音鲜少见江季北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喜着白衣的小仙君，袍角染了血与灰，腰间佩的明黄剑穗猩红刺目，有他的也有别人的血。
但他朝自己望来的目光却依旧温柔，包含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终于轻轻笑了起来：“杀了他。”
斩神剑闻声t而动，朝陆影脑袋砍去。
陆影也在这一刻，收到了那些分身阵亡的消息，大片画面连同魂术反噬一起朝他袭来。
眼见就要落得与上次交手无二的结局，他连忙抓紧怀中人，消失原地。
落魂殿毕竟是陆影的地盘，就算他正面敌不过江季北也可以想办法拖延时间，再布杀阵。
“不好奇我做了什么才将你带出来吗？”陆影带着柳丝音，在布阵的闲暇与她说话，“外面已经是一片战火了，因为你，战乱提前了，开心吗？”
柳丝音道：“什么时候你也需要借口了吗？”
“借口吗？”陆影喃喃道，“我确实不需要。但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现在也不会这样狼狈。”
他现在是后悔了吗？也并没有多少的。
杀阵一层层被攻破，因为临时启动计划，那些还没完全成长起来的棋子也在世界各处，被一颗颗拔除。
败局已定后，陆影倒不觉得生气了，反而对她笑，“你让破天来杀我，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可是音音，他能杀我，但并不代表他就能救你了。”
陆影望着她，忽然说道：“上一世我为你殉情了。”
这件事，她没有问，他也没有提起。
上一世的最后，他为她殉情了。或许这是连自己都没想到的结局。
看着柳丝音眼中泛起的点点波澜，陆影又笑了声，“我也没想到，但我从一开始确实就是想和你一起死的。现在也是。”
他带着恶意接近她，喜欢她，最后又在发现她是天绝灾厄体，和他拥有着同样毁灭的宿命后，怜惜她，爱她。
他希望自己能在宿命手下庇护她，带她做想做的事情，直到自己死去。
但对她来说，自己似乎才是宿命制造的最大灾劫。他做什么，她都不领情。
深灰的云团低沈地挤压着天空，崖口边产生的强烈气流，卷起的风，几乎能把人的身体吹飞。
“底下就是无妄海，只要坠入海中，就连灵魂也会跟着肉身一起抹灭。在这个过程中，所有的一切感觉，包括痛苦都会逐渐消失。”
陆影拉着她站在悬崖边缘，仍由强风将两人鲜艷的红袍吹得猎猎作响，“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在一起了。”
“不和我说点什么吗？作为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话。”
柳丝音却不说话，只是低头看向身后一望无际的崖底，脚边碎石被风卷起，滚落得悄无声息。
“不愿意说也没事。”陆影兀自笑了下，忽然俯身朝她靠近，“那就来看看，这个世上，今天，有多少人会为我们陪葬吧。”
话音刚落，柳丝音脑海中就闪过许许多多的画面。
有南疆，中洲，北原...最后，画面停留在九华宗，无数的魔道修士集结，向着山门冲杀而去，而她的爹娘...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断流着血...
柳丝音闭上眼睛，但画面却并没有停止，这并不是发生在她眼前的，而是直接呈现在脑海中，她无法不看！
阻止不了画面的播放，那就阻止播放的人，柳丝音在剎那间抱紧陆影，抱着他往后倒去。
强势的气流迅速灌入双耳，听觉与视觉被一同剥夺覆没。
陆影微怔了下，而后缓缓将怀中人抱紧。
阳光到达不了超越百米的深度，动荡的中身体也不受摆控，但却因为拥抱着的人，而感受不到什么颠簸。
如果就这样坠落，她不用再猜明天自己将会不会死去，可不可能孤独的问题也会迎刃而解。
“你和我一起死，是怕我杀害那些人吗？”
陆影的声音透过呼啸的强风，更像是直接响在脑海裏般，异常清晰。
柳丝音将脑袋埋在他的怀中，四肢都有些发软，“不是。”
上一世，在北原的大雪山上，陆影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
“希望，音音撒娇，说从来没有不喜欢过我。”
“...”
“算了，不喜欢我也没事。”陆影又说，“那就恨吧，比爱更浓烈。”
他抬头望着天空，笑容带着几分恣意：“反正记住的都是我。”雪花轻轻飘落在他的微红的鼻尖。
很多年后，故事裏的少年化身恶龙，摧毁了高塔，依旧想带公主离开。
陆影的爱裏永远缠绕着丝丝恶意，悲情但又灼烈。
于是，隔了几秒，她又说，“是因为你很爱我。”
陆影怔忪了一下，轻轻笑了起来，“行。”
他低头，冰凉的唇落在柳丝音发顶，难得的不沾情绪，纯粹而又亲密的触碰。
“我很爱你。”陆影抬起的手触及她的后背，又低声重覆了遍，像是在说服着什么，“因为我很爱你。”
走投无路的结局，必定毁灭的未来，天道纵容他，也只是因为他总要走向灭亡的。
还好...这些只是他的未来。
柳丝音忽然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下坠，陆影推开了她。
他往上推开了她，与此同时是他自己在对斥的气流中安静地下落。
“音音，祝你前途无量，万丈光芒。”陆影轻声道。
这一句话没有使用任何手段，也根本传达不到柳丝音的耳中。
或许在松手的那一刻，他是有点后悔的。但他已经做了决定，于是下一秒，他又觉得那点后悔不算什么了。
身体一节节地下沈，但陆影的脸上却始终保持着那种安静的、无所谓的笑容，他紧紧地看着她，没再开口说过任何话。
祝福的话，一句就够了，再多他也说不出口了。毕竟，他也不是那么的真心。
明明柳丝音本就抱着这个算计说的，甚至事情已经按着最美好的预想发展了，但不知为何她的心跳却慢慢跟着轻轻颤栗起来。
可能是一切终于要结束了吧。
下一刻，身体落入了一个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怀中，视线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