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如果您吃完了下午茶,不妨先将杯子交给在下洗干净,可以吗?”
岚药房间里的灯开的很暗沉,身后是大片大片的黑暗,与灯火通明的走廊比起来,仿佛完全是两个世界。
“其实我没吃多少,”岚药笑容漂亮又标准,“待会还准备吃点的,先谢谢您的消食片了。”
老人家视线看到了放在在茶几上的蛋糕,连蛋糕顶端的奶油体都留着,只有顶端几颗栗子被吃掉了。
小少爷的态度看上去太正常了,一切都仿佛是钟叔多虑了。
可是在当岚晏袖口沾了点血迹回家的时候,钟叔还是忍不住提了一嘴。
“您去看看小少爷吧,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岚晏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直接推开了药药的房门,男人随即便嗅到了极其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安神香独有的甜腻味道。
随后,便看见了那让岚晏与岚冶目眦欲裂的一幕。
急救室中的生命体征仪上的数据开始缓慢回升,医生们对视一眼,高悬的心终于放下了。
要是小少爷真死在他们手术台上,再怎么理智,自己估计也得被家主牵连。
见手术室里的字体终于转变成安心的绿色后,岚晏终于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喉咙里似乎堵塞着无数沸腾滚烫的话语,却一句都说不上来,如深渊般的黑色眸子里的血丝密布到骇人。
轮椅上僵坐的岚冶唇瓣紧抿,越发显得男人轮廓深邃冷冽,他哑声道:“现在,要想想等药药醒来,我们该怎面对他了。”
——
岚药醒来时,便看见了满目医院的雪白。
乌发美人显然有些失望,不会很快,那双乌黑平静的眸里,又只剩下了死寂。
岚药身上缠绕着许许多多叫不出名字的管子,明明是用以维持生命的仪器管道,缠绕在他身上时,却仿佛无数蛛网,囚困住了一只摇摇欲坠的蝶。
岚晏坐在他身边,似乎已经不曾合眼了许多个小时,男人眼里全是骇人的血丝,面容苍白疲惫到不可思议。
“没死成啊……”
岚药声音很轻,几欲在风中消失殆尽。
“那您接下来想要怎么对我呢?”他漫不经心的弯弯唇,嗓音里有着许久未曾说话的生涩感,“将我永远囚禁在精神病院的那种房间,永远不碰利器,永远触摸不到能结束生命的东西吗?”
“药药,别说了……”
岚晏唇瓣颤了颤,他有许多话想要说,可最后能说出口的却只有如此干瘪无力的一句话。
岚药艰难的转过头,看见男人美丽惨白的脸上是种近乎哀求的脆弱神情。
可他却觉得没意思了。
整个世界都没意思了。
岚药垂下眼睫,轻声道:“我辗转那么多男人身下,却从来没有想过死……”
“因为,我还有哥哥。”
冰凉的眼泪顺着脸颊浸没入了雪白的枕头,岚药讥嘲般笑了笑,“可是我的哥哥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父亲,我是为了他而活着的。”岚药微微偏过头,嗓音清淡而残忍,“因为怕哥哥伤心,所以我才一直那么屈辱而痛苦的活下去。”
“如果您对我这个孩子还有一点点怜悯,那就请让我去死吧。”
岚药仰头,阳光下他毫无血色的面颊白的近乎透明,竟有种献祭的宿命感。
“除了这个,我都可以答应你。”岚晏眼眶通红,似乎想让自己态度看上去从容一点,勉强扯出了一点颤抖的笑容。
这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就是……自私……”
岚药才被抢救过来,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又痛苦。
发现他父亲不会心软让他去死后,乌发美人故作可怜的模样被撕碎了,那双美丽的乌眸里写满了怨恨:“您不想要我当儿子时,于是我只能在顾家当狗。”
“现在您喜欢我,想认我这个儿子了,所以又不允许我死,说到底,你岚晏不过是彻头彻尾的自私懦弱罢了。”
“有本事就放我去死啊——!”
岚药想吼,可是他太虚弱了,才声音稍微大点说出这句话,就忍不住胸腔里阵阵痛苦,让他蜷缩成一团,如同只被伤得遍体鳞伤的小兽。
岚晏心疼得无以复加,却依旧固执又哀求道:“药药,除了这个,爸爸什么都可以给你。”
“就算你想要我去给顾持抵命,也不是不可以……”
“抵命?那样就能让我无辜惨死的哥哥活过来吗?你的命,让我恶心。”
岚药眼里只剩下恨意与嘲意。
当意识到只要有岚冶和岚晏在,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结束生命的时候,岚药心里便充斥满了绝望。
他才说了几句话,岚药便似乎是累极了,缓缓阖上了眼睛。
就当岚晏以为他陷入沉睡,悄无声息准备出门时,却见岚药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乌发美人面无表情看着他,嗓音轻缓艰难,却带着满满的恶意。
“父亲,你喜欢我吧?”
“男女喜欢的那种,以你您霸道的性格,估计不能忍受除了叔叔以外的人碰我。”
他顿了顿:“我要去回学校。”
“不是除了死,什么都能答应我吗?”岚药冷冰冰的看着父亲,乌黑的瞳孔溢满了嘲意,“我要爬上洛雪戎的床。”
——他想要爸爸眼睁睁看着自己,甚至是帮助自己去睡另一个男人。
以岚药对于岚晏浅薄的了解,他这个面容姣好却心狠手辣,独占欲强到不行的父亲一定会生不如死的。
至于洛雪戎……
岚药目光触及窗外与病房格格不入的阳光,明明如今温度正合适,可是他却觉得从尾椎都生出冷意。
岚药缓缓扯出了个艰难又隐隐崩坏的笑容。
谁叫洛哥倒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