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不償失。
“挺喜歡的。”時禮看著面前的菜板,紅著臉說。
“嗯哼,難得。”宋時微如此評價。
時禮柔和地笑了下,調整切菜的速度,隨著她下刀的時刻,手裡的胡蘿蔔就被切成細長的絲。她的刀功很好,看得出來是很熟練的。
看時禮做飯是一種享受,她總是有條不紊,能把廚房的一切都安排妥當。
仿佛她的大腦裡有一個專門的廚房時間管理控制器,就算兩個灶台同時起來,她也不忙不亂,把兩邊都能處理很好。
時禮做飯的時候,是宋時微見過的最自如,最自信的時候。
“為什麼喜歡做飯?”宋時微問。
“誒?”
“喜歡一件事,總要有原因吧。”
“是嗎?”時禮把切好的胡蘿蔔絲給放在一旁的備采碟裡。她偏著頭想了想,不經意地笑了了,“大概是因為我媽媽吧。”
這是宋時微第一次聽時禮提起媽媽。
但這不是宋時微第一次知道時禮的媽媽。
最好的獵手總是會調查和熟悉獵物的一切,卻全然不透露,只等待著獵物心甘情願吐露真相。
“她很會做飯,以前開了家小餐館。我沒事的時候就喜歡在餐館裡看她做飯。”
時禮的聲音透著滿滿的回憶,語氣慢下來的時候,仿佛時光都在她的話語中漸漸倒退了,回到了過去。“其實我也不是一開始就喜歡做飯。小的時候學做飯只是沒辦法,但是時間久了,好像就愛上了。”
“在廚房的時候什麼都不用想,只需要好好面對眼前的食物,認認真真地處理,抱著做一頓好吃的飯的心態繼續就可以了。很奇怪吧?明明廚房總有各種聲響,但是待在這裡,我的心卻會漸漸安靜下來。”
時禮從沒跟人提起過這些事情,當著宋時微的面,忍不住鬆懈了。心房大開,那個孤獨蜷縮的小姑娘,也想要找個人傾訴。
但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才意識到,這種傾訴或許太過赤摞。
“不好意思啊。”時禮小聲地說,“你也不想聽這些吧。都是很無聊的事情。”
“沒有。”宋時微說,“不無聊。”
“而且時禮,我很高興。”
時禮回頭,宋時微對她笑著。
“有機會的話,也想嘗嘗阿姨做的飯。”
時禮瞳孔微縮,搖了搖頭。
宋時微斂眸:“抱歉,我不知道阿姨已經——”
“沒事。”時禮說。
說完後,她露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很堅韌,也很悲傷。像是一朵開在峽谷縫隙裡的花,身下是萬丈懸崖,不能服輸,只好每天昂著頭朝著太陽生長。
“吃我的也不錯吧?”時禮怕氛圍太尷尬,打破僵局。
“吃什麼吃什麼!”姜半夏蹦蹦跳跳地走過來。她不好走路的時候樣子就像個小企鵝,同手同腳,左邊拐拐,右邊拐拐,搞笑又可愛。
“媽咪,書看完了。”薑秋穗在身後說。
“又又想要做飯!”姜半夏喊著。
“姜半夏,媽咪不是說過,不能在廚房搗亂嗎?很危險。”宋時微略有些嚴肅地講。
姜半夏被媽咪一凶,歡快的小腦袋立刻埋了下去,透著幾分委屈,她懂事地回答:“知道了媽咪。”
“沒事的。”時禮看了眼已經準備好的東西,想了個主意,“又又,雙雙,等下時禮姐姐要做小丸子。可是我太忙了,你們可以幫我搓一搓小丸子嗎?”
“什麼小丸子?”姜半夏好奇地問。
“這個。”時禮把打好的碎肉拿出來,“等下戴著手套用小勺子做,或者用手捏都可以。像這樣,揉成圓圓的一顆。”
姜半夏眼睛一亮:“又又要做!”
不過她大概也意識到自己或許高興早了,於是心虛的小眼神就往宋時微的身上瞄,通過這種方式來暗示時禮,在這個廚房裡,說話能算數的是旁邊這位。她這個小朋友可沒辦法做主。
“想做就做。”宋時微實在受不了女兒和時禮的眼神,別過頭去,“但是不要浪費糧食,不准搗亂。”
“yessir!”姜半夏右腳一踩地,右手握拳,舉到太陽穴的位置,對著宋時微敬禮。
“又哪學的。”宋時微笑駡一句。
她幫著忙把搓圓子的材料和能用來盛放的盤子都給拿出來,又把兩位小祖宗給抱到椅子上。在宋時微的帶領下,兩小只很快開始了她們的做飯之旅。
時禮在廚房裡忙活,聽到外面傳來的嘻嘻哈哈的聲音,都覺得心情愉快了不少。
過了會,姜半夏大喊一聲:“成功了!”
“媽咪媽咪!快點拿給時禮姐姐看!”
宋時微把那一整盤圓子端進來的時候,姜半夏和薑秋穗就跟在她的身後,用期待的眼光看著時禮,等帶著她的點評。
時禮看了眼。
白色的長方形餐盤裡,圓子們間距等同地躺在一起。
乍一看很規範,仔細一看才發現,這些圓子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些甚至不能稱之為球形。其中有好幾個長相特別奇怪,就跟被人隨意過的史萊姆一樣,奇形怪狀,搞笑得很。
時禮誇獎了一番,最後還是沒忍住,單獨點評了下那幾個特別奇怪的。
“雙雙,又又,這是你們誰捏的呀?很”
時禮的話還沒說完,姜半夏就哈哈笑起來,然後說:“這是媽咪捏的!”
時禮抬頭看向宋時微。
宋時微嘴角帶著一抹微笑:“很什麼?”
時禮:“很有創意啊!”
她接過這盤圓子下鍋的時候,想著,這下她總算是知道為什麼當初跟姜半夏拉鉤上吊一百年的時候,立下的賭注說撒謊的人要吃宋時微做的飯。
看來宋時微在廚藝這件事上的確沒什麼天分。
“想什麼呢?”宋時微背後靈一般發問。
時禮趕緊搖了搖頭,有一種背後說人壞話被發現的心虛感。
不過,要她說,不會做飯的宋時微也很可愛呀。
有機會的話,她真想看看宋時微是怎麼做飯的。
“你果然在想什麼吧。”宋時微講。
時禮趕緊蓋上鍋蓋,極力否認:“沒有沒有!真的沒有!”
“嗯哼。”宋時微眉尾輕揚,“別騙我,我會讀心術噢。”
時禮哈哈笑起來:“我還會召喚呢。”
“那個學姐,你先出去吧,廚房油煙大。”時禮有些擔心地說。
“嗯。”宋時微應了。
只是臨走之前,她突然從時禮的背後貼過來。身體是很聰明的,就算不回頭,也會知道有另外的人靠近。
對方的溫度,對方的氣息,對方的一切,都變成一種氣場,將時禮包裹。
她握著手裡的湯勺,不知所措像只呆鴨。
「學姐」時禮有些不好意思地喊著。
廚房的門沒關,小孩就在外面。
“帶子松了。”宋時微的手繞到時禮的腰上,幫她重新綁了一下圍裙的系帶。系緊後,她順手拍了拍時禮的屁股,轉身走了。
留下呆若木雞的時禮,微張著嘴,回味著剛剛的一切。
宋時微在幹嘛?
過了會,時禮做完飯把菜端出去,看到宋時微給姜半夏和薑秋穗系飯兜子,系完以後本能般伸手拍了拍小孩的pp示意她倆趕緊動起來。
時禮這個時候才明白,剛剛那一刻,是她心思不純,想得太多,污染了腦袋裡的顏色。
罪過罪過,不該不該。
就算以前和宋時微關係最緊密的時候,她們也不常做那種事。宋時微看起來對那些東西都沒興趣,只有她,帶著初嘗禁果的好奇,充滿著膽怯的期盼。
四年來,這些欲望被封在無人所知的深井裡,生長,發酵,像個怪獸,壓抑在時禮的深處。除了畫畫和做夢,她沒有任何出口。
也不應該有任何出口。
時禮斂眸,貼心地整理好餐具,把兩小只抱上兒童椅。
姜半夏對時禮的手藝讚不絕口,但她最喜歡的還是自己親手捏的圓子。
平日裡不愛吃這種清淡口味的食物的她,今天一口氣吃了三個小圓子。飯後,肚皮都脹得鼓鼓的,吵著鬧著要吃消食片。
宋時微用指尖點了點她的鼻尖,一邊笑她活該,告訴她下次再喜歡都不可以多吃,一邊溫柔地伸手給她揉著小肚皮,一圈一圈,掌心的溫度叫姜半夏覺得舒服。
姜秋穗陪著時禮收拾殘局。
門鈴聲響起,時禮擦了擦手上的水漬走上前去詢問:“請問是誰?”
“你好,我是餐廳的員工,今天中午你們玩遊戲獲得的獎品送過來了。”
時禮這才記起來,她們今天中午去餐廳吃飯,恰好碰到有小朋友在舉辦生日宴會。
餐廳為了慶祝小朋友的生日,特別邀請一起來吃飯的親子家庭玩遊戲。時禮她們就正好參加了。遊戲不難,是兩人三足的規則,時禮她們拿了個第三名。本來獎品是一份餐廳的特製甜點,結果當時正好賣完了。老闆留了她們的地址,講晚些送來。
要不是真的送過來了,時禮都快把這檔子事給忘記了。
她接過外送袋,道了謝。
門關上後,剛剛撐得肚子痛的姜半夏就已經趴在沙發上看過來,好奇地問:“是什米是什米!”
宋時微敲了下她的腦袋:“今天不能吃。”
姜半夏往後一倒,四腳朝天地哀歎:“為什米!!”
“就算是小豬也要控制飲食。”宋時微說。
“不止一份。”時禮看了眼外送袋,“有四個。”
“正好夠我們一家。”宋時微講,“放冰箱吧,明天吃。”
時禮聽了她的話,往冰箱走。啪嗒一聲把冰箱門關上的時候,她還在想,宋時微剛剛那句話是無意的嗎?
我們一家。
時禮有點開心,她知道她不該開心的,但是她控制不住。站在道德的邊緣,立於懸崖上。她不該奢求太多,更不應該把宋時微也引入這罪火。
能用朋友身份常伴她和孩子左右,大概已經是世上最奢侈位置。
沒吃到甜點的姜半夏在沙發上打滾,但是等她意識到沒人搭理她的時候,她又歇了下來。
宋時微朝著姜半夏眨了眨眼。
姜半夏點點頭,等時禮走過來的時候,爬下沙發,抓著她的褲子,撒嬌道:“對了,時禮姐姐,那個親子運動會,你也來參加吧?”
“這不合適吧。”時禮婉拒道。
姜半夏昂著頭:“哪裡不合適了!”
宋時微幽幽開口:“姜半夏,你還敢提親子運動會。之前為什麼沒有告訴媽咪?”
雖然在時禮出門買菜的時候,姜半夏已經跟宋時微達成了共識,但現在為了表演,姜半夏按照劇本發言:“因為,因為害怕。”
這丫頭小小年紀,卻有一身演技在身上。
“我們只有媽咪,別人有爸爸媽媽!”姜半夏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這演技精湛的程度叫宋時微看了都有些瞠目結舌。她都跟著心疼起來,更別提一無所知的時禮。
“別哭了,又又,別哭了。”時禮手忙腳亂地扯了紙巾,溫柔地擦拭著姜半夏面頰上的眼淚。
小孩子的臉蛋稚嫩,嘟嘟的嬰兒肥一旦稍稍用力擦就會變得紅彤彤的,像個圓鼓鼓的蘋果。時禮不敢大力,只好輕柔再輕柔。但姜半夏的臉蛋還是因為大聲哭泣而變紅了,瞧著特別可憐。
姜半夏哭起來,時禮心都要碎了。
她抱著小姑娘,拍著她的背,“又又,又又不哭。”
“沒有爸爸沒關係,不是還有姐姐嗎?”
“我們一起去參加好不好?我在呢。”
姜半夏哭到打嗝:“真的嗎?咯——”
“真的真的。”時禮立刻保證,“我發誓。不哭了好嗎?寶貝。”
姜半夏點了點頭,可眼淚還在淌,嗓子也一抽一抽,打嗝停不下來。
時禮慌死了。
“又又?”
姜半夏委屈極了:“嗚嗚!媽媽!我停不下啦!!”
時禮都顧不上小孩的稱呼,哄著她,又去求助宋時微。在宋時微的幫助下,姜半夏的情緒總算才好過來。好了一會,她就說肚肚疼,要去拉臭臭。
時禮領著她去衛生間,看她坐在馬桶上,擔心她出事,就在一邊守著。
哪知道姜半夏說:“時禮姐姐,你看著我拉臭臭幹嘛?你要吃嗎?”
時禮:?
這份孝大可不必!
不過聽到姜半夏說這種話,她懸著的心就放下來了。她應當是恢復了。
那麼,現在,時禮的問題又來了。
親子運動會,這種東西,她要怎麼去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