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血腥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即便是闭着眼也能感受到明亮刺目的阳光。
可手的温度依旧冰凉。
宁桑睁开眼,入目可及的是一片白色,她又被困在病房中了。
冰凉的液体顺着软管流进身体,手背有很多针孔。
泪顺着眼角坠落,转眼沁湿枕头。
她伸出打着点滴的右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却浑身酸软无力。
细微的声响引起旁人的註意。
一位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坐在床尾,闻声回头,惊喜,“宁桑,你醒了!”
她绕过床尾到另一侧拿起手机,塞进宁桑手裏。
看着好不容易拿到的手机,宁桑茫然了。
她不记得江眠的手机号。
一起待了那么久,她居然没有记住?
是习惯了打开手机,通讯录裏就有他的名字。习惯了睁眼就能看到他。习惯了不用她喊他就会主动过来。
可这部手机裏的众多联系人裏,没有江眠。
老师、朋友和同学......她回到了现世?
帮她拿手机的女孩,是她的大学室友,阮音音。
她现在大三,是单身狗宁桑,没有什么名义上的丈夫江眠。
她还没有找工作呢。
她回来了......可是,江眠死了......他死在了书裏,死在了游乐场。
他那么爱干凈。
阮音音惊讶的张大嘴巴,“宁桑,你怎么哭了?”
她手忙脚乱扯出一张抽纸给宁桑擦眼泪,可那泪就像开闸的水龙头无休止。
哭了?
宁桑抬起手背蹭去脸上的泪,喃喃道:“是啊,我哭了......我为什么会哭呢?”
他明明只是个纸片人。
仅此而已。
泪水却压根憋不回去,不住地流淌,顺着眼角没入发间。
她控制不住的想要流泪,“我为什么会哭?我为什么这么难受?”
血从江眠的心口喷出,她捂不住。
宁桑摊开手心,手心只有四个牙齿印,结疤了,干干凈凈,没有染上血。
仿佛一切都在宣告,只是一场梦。
阮音音弯腰捏住宁桑的手,说:“你哪裏难受?我去找医生过来。”
宁桑:“他死了。”
一个纸片人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她为什么那么难过?
她双手颤抖着,连带着阮音音都吓得发颤。
余光瞟到宁桑病号服的胳膊处有血渗出来,阮音音猛地站起来,“你流血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宁桑的病号服袖子往上卷,看到森然裸|露的伤口,吓了一跳。
“宁桑,你的衣服怎么有血?不应该啊,你什么时候受伤的?我和医生不该没发现啊。”
那道伤口还在。
巨型女鬼扔来的红色牌子划出的伤口。
都是真的。
江眠真的死了......他死了......明明每次他都可以化险为夷的。
可这次,他死了。
都是因为她,在最后关头推开她,她不需要他的解救。
不想要他做英雄。
万事不先想着保全自己,偏要去救人。
救她也不行!
她才不会感激他。
宁桑将脸埋进手裏,泪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
阮音音吓得赶紧跑出去找医生。
哭得大脑缺氧,隐约间,宁桑听见,阮音音说:“医生,你快看看她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一直说胡话。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从没见她这样。”
以前......以前她是什么样的?
她是个孤儿,自幼长在孤儿院。读书时,也因年龄小备受欺负。
她一个人努力生长,拼命去够那遥遥可见却又够不到的阳光。
她自私地、阴冷地在潮湿腐烂的泥土裏生长,她这样一个冷漠可恨的人,从来不会为别人着想。
万事先紧着自己,自己的感受和安危。
所以啊,江眠救错人了。
他不该救这么不堪的她,救了又有什么用呢?
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怎么就看不清她?
会后悔的吧。
因为她,把命都搭进去了。
早知道,就该强推他出去了,为什么要心存侥幸让他陪着自己?
如果......如果他跟姜元元一起出去了就好了。
可他却笑,知道留下来是陪她冒险,他还笑。
他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怎么就那么容易被哄好呢?她也没有用心哄啊,只是稍微对他好一点点。
现世,不会再有江眠。
她饿了,也无法给他打电话。她知道哪儿的外卖好吃,但她不想点。
不会再有人给她买吃的温柔地说‘先垫肚子’,不会有人像他那样......
情绪稳定下来,宁桑和阮音音回了学校。
她还得按部就班地上课,写作业,一切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心裏始终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似的。
她知道,那是江眠,她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死在了那个世界。
他还不知道自己只是个纸片人,更不知道她一直把他看作一个纸片人。
纸片人也是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的啊,她凭什么否认别人的存在?
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经住进她心裏,不单单是个纸片人。
他是江眠。
已至秋天,树叶被风摧残,哗哗落下,满地金黄。
萧瑟的秋风透过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
ppt放映着,老师在讲臺上滔滔不绝。
可这个世界,好陌生啊。
她不用再提心吊胆,生怕行差踏错,她可以享受安逸。
终于,下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