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正襟危坐,遇到这种官员,自他从典吏开始,还真是头一遭。
而这种过堂,竟有一种在前世面试、甚至被传唤询问的感觉。
“王御史,请问!”
见人说人话,已经是江怀的本能。
而方才的郑知县,也给了他很大的启发,让他知道面对这二人,该表现什么。
后世的海瑞海刚锋,这不是一个人,是一类人!
而此刻……
御史王祎已经翻起账目,翻开第一页,正式念道。
“临淮县近三年开垦田亩,约十一万两千余亩……”
只是第一句话,他便猛然看向江怀,虽然此前简略翻过一遍这账目,但是现在细查,却是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而与此同时,李士鲁也是念道:
“县内黄册户口增加七千八百余户,人数增达四万!”
这一下。
就连旁边的礼部侍郎杨思济也是惊异看去。
却说他此前陪着这两位坐堂官,已经听了太多类似的政绩。
然而今日这份政绩,哪怕是旁边的苏州府知县,也远远不及。
但是。
令他惊讶的还在后面。
“设立官学四座!社学每五里一座,各乡最少四所社学,全县内近八十所社学,聘请蒙学先生多达千余人……嘶!这!”
说到这里。
御史王祎赫然是忍不住,猛然起身。
目光骇然的看向江怀,旁边的李士鲁,更是震动莫名。
这封关于教育的,除了本来就有的考功名目记载之外,还有燕王此次亲巡之后,派人叫过来的巡查名目……
所以,二人两相结合,越看越是心惊肉跳。
要知道,这还是此前在考评另外一些知县,特意简略翻阅过,但就是如此,才让人骇然啊。
“以上,教化、田亩、人口,考评三事,是否属实?”
江怀点头。
“再说赋役,江知县在任期间,经常动用劳役多达数万人,是为何故?吾曾听闻,江知县曾大兴土木……”
“修筑水坝、开垦田亩,修桥铺路,临淮县境内任何主干道。宽在八步以上,厚一尺有余!”
李士鲁压抑住心惊,“考功名目上言,江知县动用劳役,不仅一日三餐,甚至还有月俸?此为真?”
“下官只是尽一些力所能及的本分。”
“好!好一个本分,好一个本分!”
王祎已经起身,踱步而出,看着手中的考功名目,神情都变得激动。
“钱从何来?”
“自民间而来……”
“哪个民间?”王祎快步走到江怀面前,几乎是面对面的质问。
顿了顿,江怀这才道:“士绅富户。”
……
李士鲁大袖一挥,也是立刻起身,快步走来。
对这答案,似乎极为快意。
“士绅富户?江知县索要,他们就给?”
江怀沉闷片刻,却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王祎翻看考功名目,忽的大笑出声来。
“不给就打?”
江怀不知如何回答,只是腼腆一笑。
不过。
他却想着方才,郑知县被询问时说的那番话。
当即说道:“临淮县乃是凤阳府直辖四大县域之一,凤阳府又是我朝中都,昔年,陛下迁移江南富户,迁居凤阳,又曾在凤阳大兴营造中都,大用劳役。”
“富户凭借钱财,可在全县百姓困苦之际,动用财力购置大片田产,场长此以往,导致贫者越贫,富者越富!”
“下官洪武六年升任知县,此前便是临淮县的典吏。洪武五年,灾情遍地,是以士绅富户越发肆无忌惮。趁着洪涝,大力购置田产。”
“他们能用各种手段,勒索百姓。”
“下官看在眼里,学在心里,用在他们!”
“好!好一个用在他们!”
李士鲁双目惊奇,像是看着什么奇人,随后才道;“本等六事,只剩下讼狱、以及盗贼!”
“可我观这考功名目,临淮县境内,盗贼之事竟少的可怜,这是何故?”
江怀道:“但凡盗贼,分为两种,一种为走投无路化为盗匪。另一种是好逸恶劳,恃强凌弱,以恶欺善。”
“本县在典吏期间,就对此类盗贼,分这两种而治。
“如何治?”
“前者罚、后者惩!”江怀道:“若是前者,以轻罚为主,此后征用其为本县劳役。实际上,本县常征劳役,都是以此而来。”
“若是后者……”
顿了顿,江怀掷地有声道:“除恶务尽!”
“好!”
御史王祎像是被戳中了心中痒痒处,大叫一声好后,整个三角眼都睁大了成了圆形。
“说得好,除恶务尽!”
“所以,这也是江知县,大兴牢狱的原因?”
另一边。
二人配合已久,李士鲁也是跟着道:“吾等考评官员,只按照考功名目上的本等六事进行询问。而江知县其他五事,都可为称职之上!”
“但唯有讼狱,江知县可称得上一声酷吏。”
“江知县若是不能说服我二人,那此次考评,吾等也要如实记录了。”
说着,李士鲁退后,回到位置,已经准备提笔挥墨。
江怀来之前,心中就对这“本等六事”的考评有了预估。却说这考评,是要严格按照各个州、府、行省送上来的政绩进行询问的。
毕竟,“政绩”才是官员的核心标准。
而自己的本等六事,每一项光看“政绩”,都是绝佳中的绝佳!
唯有讼狱……
这一点,江怀也无可奈何,没办法,他的恶名太大了。
但是……
所谓过堂,正是给所需过堂官员的一次机会。
毕竟,知县本人都来京城了,你不能不问而决!
若是过堂官员所呈报的理由、证据,可以说服坐堂官。那么坐堂官就要对这些进行详述描写,并且说明与对方“对话”的过程,以及做出最后评判的理由。
而江怀对此早有腹稿。
于是看向两人,只用了一句话,便将二人准备询问的事情全都堵了回去。
“两位上官,本县所作所为,全是仿照陛下行事……”
“乱世当用重典!”
唰!
此话一出,御史王祎赫然转身,猛地看向江怀。
李士鲁也是笔尖一顿,滴下一滴好大的墨汁,但他恍然未觉,只是紧紧地盯着对方。
“两位堂官,还请如实记录。”此刻,礼部侍郎杨思济终于瞅准机会,行使监督之权。
否则刚才,他可是真的亲眼见到了,这两个各大知县口中的“阎王”,竟然对这江怀如此善待?
“江知县说……当今是乱世!”
“这位上官,我说的是乱世当用重典!”
“有区别吗?”杨思济看到一介知县,竟然敢来顶撞自己,当即感到自己受到了羞辱,“乱世可是你说的。”
“是下官说的。”江怀早就猜到此獠对自己不怀好意,现在被针对,也是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