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姥姥去世到归国,短短三个多月的时间,至今,肿瘤从起初的胃内壁转移到食道。
有无数次发现的机会,有无数次及时挽回的时间,
自认为抓不住人的,一直用各种善意的谎言,甚至不顾惜身体而付出代价,留下来自己身边。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一页页报告单,一张张病理图,逾重千斤地坠在掌中,铺天盖地的痛悔如潮水,漫过整个走廊。
压死骆驼的稻草怎么加才算残忍。
一页页翻,一张张看,一根根加,才最为残忍!
整个走廊一片死寂。
捏在手中的病例重重落地,有手机在响,然而有人却像没听到那般,僵硬地往19号病房走。
楚子攸过去从沈时序外套裏拿出他的手机,跟他说话。
只见沈时序推开人群,直到arivn拉住他手臂,他的眼珠才动了动。
arivn轻飘飘地说出那句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想必你已经知道x先生是谁了吧?”
迟缓地、麻木地,沈时序拂去手臂上的手,再次朝19号病房走去。
众人看不懂沈时序这是怎么了,目光追着他的背影,郝席松开秃头李的嘴:“叔,陈嘉之是不是情况不太好?”
呸呸两声,秃头李瞪眼说,“凭什么告诉你们,这是病人隐私!”
徐舟野和许明赫捡起地上的病例拍照,打电话问自家医生还不行吗?
沈时序的手机还在响,是沈伯堃打来的电话,楚子攸接通简短解释了几句,同他们一起瞎看起病例来。
晦涩的专业术语实在难以看懂,正巧手机又响,楚子攸看看来电人,接通,“穆医生,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来一趟爱佑,我们有点事想向你咨询。”
他们正各忙各的,忽地,走廊那边传来一记异常响亮的耳光。
众人纷纷惊愕地望过去,各个病房看热闹也还杵在门口。
整个走廊上,唯一走动的人是沈时序,只是他背影佝偻、肩线垮塌,以及,垂在裤腿的指尖还在颤抖。
“卧槽!”郝席许明赫徐舟野齐齐发出一声无法控制的国粹。
这一幕的冲击实在不亚于彗星撞地球,几人蠢蠢欲动准备过去劝,被默默摇头的楚子攸制止,“他肯定做错事了。”
但这时,arivn动了,也朝19号病房走去,楚子攸大喊一声:“拦住他,不能让他进去!”
下午三点日头最烈,病房裏明艷艷一片,洗手间门关着,套间门也关着,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监护仪器滴滴。
走过不到一米的转角,视野豁然开朗。
天花板上有一圈半弧形轨道,上面坠着拧成大结的医用隔断帘。
大结下的病床上,躺着一个起伏并不明显的轮廓。
输液架上挂着三袋鼓胀的液袋,一条弯曲透明的输液管蜿蜒而下,落在搭在被子外的白皙手背上。
朝病床走的每一步,每一步都是一记重锤,砸得心粉碎。
当沈时序的手落在陈嘉之头上时,陈嘉之轻轻瑟缩了下,足足好几秒,在俯身关节爆出清脆响动中,沈时序抱住他,用手指拨开他的头发,看到脑袋左半边头皮,有大片乌紫。
那是撞在床头柜造成的,自己亲手造成的。
痛不欲生裏,沈时序将自己整张脸埋在陈嘉之颈窝,没能说出一个字浑身便剧烈颤抖起来。
同时,颈窝肌肤迅速晕开大片潮湿。
明明抱的严丝合缝,动作却轻如羽毛。
“我错了......”闷在颈窝的声线破碎不已,“宝宝......我错了......”
昔日那些快乐时光,有人说,“失而覆得和虚惊一场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词语,你不会明白的。”
现在方才体会。
“对不起......”
说出来的都几乎是气音,热泪把胸口病服打湿,沈时序用手去擦,捧住陈嘉之的脸,发现他耳后有干涸的血迹,拿湿巾给他擦,手腕不稳地说,“不要原谅我......”
“不要爱我,不要恨我......”
“你不要原谅——”擦完,他再也说不下去,把脸埋在陈嘉之腹部崩溃,手不敢太用力却紧紧抓着他的病服下摆。
就这样持续了好一会儿,陈嘉之推开他,淡漠地垂眼看他,“走开。”
浑身一顿,瞳孔缩如针尖,沈时序:“你——”
陈嘉之重覆了遍:“走开。”
与此同时,arivn挣扎着闯了进来,进来一把拉住沈时序,“滚出去!这裏不欢迎你!”
秃头李扒拉开门口的兄弟团,阔步挤进病房,“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要不要病人休息!”
“你,你是他什么人。”他指着arivn,“不是家属没有得到病人首肯就给我出去!”指头一转,又指向沈时序,“还有你,胡闹!简直胡闹!食道出血点刚刚止住,你难道不清楚他需要静养吗!是不是硬要把人折磨死你们才甘心!”
arivn一动未动,主要是听不懂。
揩尽脸上湿意,又给陈嘉之掖了掖被子,沈时序起身说,“他马上转到市院。”
“转什么转,人家同意不!”
病房三个医生,两个同专业消化内科,一个心理科,竟在这一刻,都慌了头为病人去留起了争执。
arivn说要带陈嘉之回瑞士治疗。
沈时序说就在市院那裏也不准去。
秃头李一声怒喝:“反了天了你们!”
门外,兄弟团们赶紧把门给关上,对凑热闹的旁人冷脸说,“再打探病人隐私,我们要给律师团打电话了!”
正律师函警告来着,穆清到了,挥散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兄弟们揽住还在哭个不停的周维的肩,几人来到楼梯间。
“穆医生,你看看吧。”郝席把厚厚的病例递过去。
“我看到热搜了,打电话没接估计出事了。”喘了几声,穆清接过病例翻开一页,“现在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病房我们都还没进去。”
“行,我先看看。”他一屁股在臺阶上坐下,翻开第一页凝神看了会儿,“有没有灯,打一下。”
楼梯光线不大好,看不清病理图。
五个手机的手电筒齐齐亮起。
病例越往后翻,穆清脸色愈发难看,他翻页的动作很快,再接过周维递过来的新出的报告单快速看了眼,阖上双双还回去,抬眼问,“沈时序看到了没。”
郝席急急说,“看到了。”
“他什么反应?”
五人对视一眼,沈默一瞬,楚子攸说,“给了自己一耳光。”
穆清咧起嘴,轻轻“嘶”了声,又点点头:“能理解。”
“不是,到底什么情况啊。”酒蒙子许明赫进医院次数最多,最反感医生这副宠辱不惊的态度,“是好是坏给句话啊!!”
穆清先是摸了摸包,扫过众人一圈,“谁有烟给支抽抽。”
几秒后,楼梯间逐一响起各式打火机的咔哒声,烟雾顿时缭绕。
“陈嘉之的病情,不好。”穆清深深吐出一口烟雾,沈沈说,“准确来说非常不好,已经转移了。”
周维蓦地一声哭出来,兄弟团们也是心口一凉。
“petct显示肿瘤suv值很高,而且最新的报告单已经能看到食道附近有许多微小病竈。”
“算了,太专业你们也听不懂,反正转移了,身体药物浓度不够。”
徐舟野:“穆医生,麻烦您用更日常的说法表达。”
“......”
“从报告单来看,截至目前陈嘉之一共接受了两次化疗,化疗就是用化合物的毒性杀死肿瘤细胞,体内药物浓度得达到一定程度,才能杀死癌细胞,但是这种高浓度副作用非常明显,他现在肝肾功能就不好,血小板更是非常低。”
说到这儿,穆清诧异一瞬,“不是,为什么第二化疗阶段他推迟了三天?”他重新拿过病例,翻看起日期来,少顷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元宵节前,沈时序换班带陈嘉之出去玩,那时候他应该不知道陈嘉之病了,估计陈嘉之也不想扫他的兴,卧槽真绝了这两人。”
“哎哟卧槽,本来这时候就应该化疗,继续维持身体药物浓度的。”
大家都很急,问个不停。
穆清解释:“化疗要严格根据体内药物浓度和身体状况还有癌细胞的活性来制定,中途不能断,也不能延期,因为肿瘤是不断分裂增殖的,药物刺激它以后就会有一个突然的分裂增殖期,这个时候要是药物浓度跟不上,它马上就会繁殖起来,肿瘤甚至比以前还要大,现在的报告已经佐证了这一点。”
“当然也不是短短三天就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还有其他原因,这个很覆杂,跟你们说了你们也听不懂。”
听到这儿,郝席彻底呆了:“陈嘉之不会死吧?”
要是死了,他们不敢相信沈时序会干出什么来。
“这个谁也不敢保证,治疗很覆杂的,这个涉及更多方面了,用药的剂量,身体能不能承受的住,病人意志力心态这些,不知道你们信不信,反正多少还沾点玄学。”穆清站起来拍拍屁股,“最好马上转到市院,我们全科室会诊制定新方案,一天都耽误不得了。”
话音落,走廊外面突然吵了起来。
秃头李把病房裏的两人双双赶了出来,指着沈时序说,“他不愿意转院难不成你还要强求!”又指着arivn,“还有你,也省省吧,他经不起长途飞行!”
几人刚过去,听见沈时序转向arivn,语调艰难地问:“他的反应很不对,是不是......心理状态出问题了。”
饶是arivn好脾气,也不由得怒声质问,“昨晚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
“你知道他为了回到中国有多不容易吗!为什么一个晚上你就能让他再次出现情感解离的征兆!你是个疯子!祸害!”
秃头李勃然大怒:“你们还敢吵?统统给老子滚蛋!”
19号病房门口,沈时序抽了口气,“我们过去说,别再刺激他了。”
arivn没拒绝,但两人刚走出几步,忽然他一拳挥到沈时序脸上,看样子力道非常重,直接一拳给沈时序砸翻在地上。
旋即更多的拳头落了下来,简直是场单殴。
秃头李:“保安保安!!”
保安闻讯赶来将人拉开。
沈时序没还手,站稳后撑着墻,朝楚子攸等人摇头,揩了揩嘴角的血迹,“再来多少拳我也毫无怨言,但你要把这十一年来他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凭什么告诉你!”
“凭我做错了事,我对不起他,我爱他。”声线颤抖中,沈时序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说着,他痛苦地捂住眼睛,尊严、高傲、面子在这一刻通通碎成齑粉:“求求你......”
兄弟们不忍再看,纷纷把脸转过去。
arvin冷哼一声,拳头紧紧揪住他领子,一字一句地反问,“你敢听吗?”
“我怕告诉你,你会从这16楼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