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风险？告诉我吧。”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去看她了，过几天抽空去一次。但是，我现在更担心的是你，我怕你会受不了这次事情的打击。”
“是的。”
文好古看着白璧的脸慢慢地说：“他的手里什么也没有。”
今天的天气终于开始凉了，阳光收敛了起来，天色阴沉，一阵风掠过白璧的裙角，轻轻地摆动着。她没用多长时间就拐进了这条小马路，路上没多少汽车，行人也很稀少，偶尔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从旁边走过。她说不清自己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来过了，10年，还是12年？自从父亲死了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包括在与江河交往的过程中。而在父亲活着的时候，她经常来这里，数不清多少次了，几乎每次都是父亲把她放在自行车书包架上，摇摇晃晃地骑15分钟左右来到考古研究所。也有时候是母亲坐着公共汽车带她来，那时父亲经常要外出参加田野考古，母亲总是在星期天值班，把白璧一个人放在家里他们又不太放心。就是这条路，白璧还能清楚地记得这条路上所有的细节，她有着很好的记忆力，也可能是童年记忆更容易使人难忘。
“是啊，如果死人能开口说话就好了。”
“这是江河专用的，我也不太清楚，出事以后公安局把里面的内容复制过带走了，好像都是些研究中的数据。”
林子素慢慢地转过头来，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她，然后缓缓地说：“问这个干什么？”
“知道吗？这是唐朝一个太子的头骨，是江河亲手挖出来的。”文好古说。
白璧伸出手，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把抽屉拉了出来。在停顿了片刻之后，她抬起头对文好古说：“对不起，文所长，我能不能在这里单独待一会儿？”
“是的，我自己亲眼看见古米的西比尔吊在一个笼子里。孩子们在问她：西比尔，你要什么的时候，她回答说，我要死。”
“是江河说的？”白璧的肩膀一阵抖动，她的喉咙口也有些难受，“原来，江河早就预感到了自己要出事，难道这不是意外？”
门被打开，这里的空气很闷，让白璧的呼吸有些困难，她注意到窗户全关着，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房间里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些电脑和考古仪器。一面墙壁边上放着一排柜子，里面陈列着一些陶罐之类的文物，其中最显眼的还是那具死人的头骨。白璧看着这具狰狞的头骨，却一点也不害怕，她能感到那是江河的东西，没什么可怕的。
文好古继续说：“白璧，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你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只有10岁，嘴巴里衔着一根冰棍，似乎永远都长不大的样子。我依然还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的你，现在，你已经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他看了看白璧，然后叹了一口气，“而我们，却已经老了。”
“许安多？你一定不知道，他也出事了，就在江河的追悼会结束以后的那天晚上，在苏州河边上出了车祸，他开着摩托撞在河堤上，当场死亡，惨不忍睹。”
怎么和许安多那天说的一样？白璧心里有些疑惑，她反问道：“对不起，到底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求求你了。”
“你的记性真好，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时常在你爸爸的工作室里画画，有一次在考古遗址的测绘图上画上了苹果和生梨，真有趣。我叫林子素，是这里负责管理出土文物的。”
马路对面的那个男人静静地看着白璧离开，然后继续站在那里观察着考古研究所的大门。
白璧在他面前有些拘束，该怎么称呼他呢？小时候文好古就经常摸着她的头称赞她白皙的皮肤，自然，父亲总是让她把文好古叫成文叔叔，现在也应该叫他文叔叔吗？临开口，她却又改变了主意：“文所长，你好，见到你很高兴。”她想，还是叫他所长吧，在这里不应该有私人空间。
“白璧，你怎么了？我知道你听到这消息一定非常惊讶，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谁也无法挽回，这些天，我们研究所都沉浸在这种气氛中。”
“江河出事的那天白天，他说过，如果他死在这里，你就一定会来看的。”文好古平静地说。
“谢谢。”
掺和在一起，又让春雨；
白璧点点头，终于想起眼前这个人了，那时候，林子素还是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刚进研究所，她只记得他穿着打扮总是一副很时髦的样子。她淡淡地说：“你好，今天我只是来看看江河出事的地方。”
那是一个浑厚的中年男人的声音，白璧一回头，原来是研究所的所长文好古。文好古的眼神很镇定，尽管没什么表情，他对白璧微微点了点头。
但下面还有一行字让白璧感到了不安，在“艾略特”三个字的下面还写着——“聂小青赠江河”。
最后的诗作者名字当然写了“艾略特”。
……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
“快坐下啊。”文好古给她倒了一杯茶。
“白璧，你还年轻，前头的路还很长，不要因此而冒什么风险，这不值得。”
《荒原》
所长办公室很宽敞，只是采光有些不足，树丛的枝叶聚集在窗前，使房间里有些阴暗潮湿。白璧过去似乎从没来过这间屋子，这里的光线使她觉得陌生与不安，只能局促地站在一角。
白璧有些不好意思，停顿了一会儿以后忽然说：“文所长，你怎么知道我会来的？”
她不想再去见文好古，只想快一点走出考古研究所的大门，她已经忍受不了这里的气氛，尽管这曾经是她所熟悉的。穿过阴暗的走廊，刚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迎面过来了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他对白璧笑了笑说：“你就是白璧啊，果然长大了，还记得我吗？”
“别说这些了，我也为江河的事很伤心，他是我最好的学生，我一直在培养他，他也许会成为像裴文中、贾兰坡那样非常优秀的考古学家的，他会创造考古学上的一个又一个奇迹，最后站在荣誉的最高峰。哦，对不起，我不说了。你怎么样？你应该把这些可怕的事情全忘了，不能陷在里面，你还年轻，还很漂亮，你有的是机会。”文好古这才稍微露出一些笑容。
白璧的肩膀又开始颤抖了，她睁大着眼睛，似乎无法理解这一切，她又想起了那天追悼会结束以后，许安多叫住她却又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有他穿一身黑色运动装跨上摩托车从殡仪馆门口绝尘而去的情景，白璧没有想到，他疾驶出去以后，走上的竟然是一条死亡之路。和江河有关吗？她低下了头，隐隐约约间，感到了什么。
如果死人能开口说话。能吗？白璧在心中问着自己，忽然想到了那本女法医写的书《骨头在说话》。
白璧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失礼地叫住了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请问——聂小青是谁？”
“这里的一切都没动过，全都是江河出事的那晚的摆放。公安局来仔细地查过了，但是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除了电脑是被他硬关机关掉的，一台进口的仪器也是直接拔掉插头的，可以肯定他死前在操作电脑和这台仪器。也许有什么特别的事，使他中断了工作，立刻拔掉了电源。来，就是这儿。”
原来事情并没有白璧想象的那么简单，她的心里再一次潮湿起来，她拿起这本簿子，继续翻下去，后面的十几页全都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她轻轻地把簿子背面朝上放在了桌面上，此刻，终于看到了簿子背面的封底上写着的两个字——
文好古已经50岁了，至今依然未婚。在白璧的印象里，他似乎是不食人间荤腥的，一辈子要和古墓打交道了。
“但愿是意外。”白璧轻轻地说。
白璧温顺地坐下了。
“诅咒”。
“谢谢，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原来是艾略特的《荒原》，白璧过去读过的，虽然不敢说很喜欢，但其中有几句让她印象深刻。但她能看出，这些笔迹绝对不是江河的，江河的字写得很粗犷，而这本簿子里的字看上去很细腻绢秀，应该是女孩子写的。她又往下翻了几页，没错，就是这首长诗，足足抄写了好几页纸，一直写到最后两行的“平安。平安/平安。”
“我能看看他的抽屉吗？”她试着问。
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