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璧终于说话了:“可江河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你恐惧什么?恐惧江河吗?是因为你在电脑里和死去的江河对话过?”叶萧忽然微微地笑了起来,他的笑让白璧很奇怪,有些莫名其妙。叶萧继续说:“告诉你吧,与你对话的并不是江河,而是一个程序。”
“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叶萧缓缓地念出了这两句。
“我说得没错吧。”叶萧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的行为对白璧来说实在有些残忍,但他必须要把真实的事情告诉她,“白璧,我知道我这样说你会很痛苦,但是我不能让你永远沉浸在虚无缥缈的希望与幻想里,我想把你解救出来。”
“因为那两句话。”叶萧的语气忽然变得非常肃穆。
“真相大白了吗?”白璧立刻联想到了什么。
白璧点点头。
“不,我不相信命运。”叶萧大声地说,他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声音又变得非常柔和地说,“对不起,白璧,我有些激动。我只是特别喜欢余纯顺的那两句话。”
“没什么好说的,当时我才18岁,只会胡思乱想。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血来潮地去听余纯顺的讲座,也许是因为我一直有一种孤独感吧。你知道,我的父亲早逝,母亲又长年住在精神病院里,所以,才对余纯顺的徒步走遍中国的壮举产生兴趣,他一个人在荒凉的西部徒步旅行,一定也是孤独的。而且……”白璧还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不说了。
白璧轻叹了一声:“我还以为,林子素才是真正的元凶。”
白璧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叶萧继续说下去:“江河设计的这套软件实在是太完美了,已经具有了人工智能,能够对你所打入的每一句话进行分析,然后进入江河建立好的模拟思维系统进行‘思考’,就像是人类的大脑。然后根据‘思考’结果,按照他预先设计好的回答方案,从他的内部数据库里调出词汇和句子反映在电脑屏幕上,看上去就像是在一问一答,这是多么完美的人机对话啊。是的,我对于你相信自己是在和江河对话一点也不怀疑,因为这个系统设计得实在太巧妙了。江河的人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心血恐怕都凝结在这个系统里了,从这个角度而言,通过这个系统确实可以实现和江河的虚拟交流。当然,这只是对你而言,对于江河而言,身后之事,是再也看不到了。而智者只有在活着的时候运用智慧,才可以使自己永远存活在他人的心里,因为他可以使别人在他死后依然纪念他,甚至,爱他。这也是为什么有些人虽然死了千百年,人们还记着他,从某种意义来说,他的灵魂必须寄居在别人的心里。江河不是什么名人,但他至少可以运用智慧让你永远牢记他,永远活在你的心里。”
白璧的肩膀一阵抖动,她回避着叶萧的目光,眼前似乎又出现了18岁那年所见到的留着胡子的男人,还有那个在马路上掩面而泣的夏日。
叶萧滔滔不绝地说着,看着白璧,总有些于心不忍,但是,他必须要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又喝了一大口饮料,同时悄悄地注意着白璧。
“别说了。”白璧忽然有些激动,她打断了叶萧的话,低下头,肩膀有些颤抖。
“这是命运。”
叶萧点了点头,离开了这里。一边走下楼梯,一边想着白璧最后那几句话,心里忽冷忽热,那是暗示,还是什么新的预兆?他不愿意再想,只是默默地念着余纯顺的那两句话,逐渐占据了他的整个心底。
“真的吗?”叶萧没有想到。
“我不知道江河是否知道余纯顺,但是,我曾经见过你所说的这个人。”
叶萧接着说:“江河在他设计的软件系统的一开头用了这两句话。这是探险家余纯顺的名言,他一定知道余纯顺,而且很喜欢这两句话,是吗?”
叶萧接着说:“也许,他早就设计好了这个软件系统,当他预料到了自己可能会死的时候,就把预备对你说的话全都输入进了这个系统。这是他精心准备好了的,可惜的是,他是在为自己的死亡做准备,我真为他感到悲伤。”说到这里,他的眼前又浮现起了在解剖台上见到江河的那个瞬间,当时他居然误以为是见到了自己被开膛剖肚。此刻,江河的脸渐渐地清晰起来,他终于又分不清了,究竟哪一个是自己,哪一个是死者。
“没了,就这些,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
“是的,就是那一副金面具,后来船只偏离的航向,又回到了郊外的海边滩涂上并搁浅,于是就被发现了。上次你说在考古研究所的晚上所见到的那个戴金面具的人,应该就是林子素吧,就在那晚的第二天一早,我在江河出事的那间房间外的泥土里发现了一双脚印,做成石膏模型后比对了林子素的鞋子,确认那就是林子素的脚印。”
叶萧看着她,会意地点了点头,他们都明白了各自所说的话的意思。然后他站了起来说:“白璧,其实我们都是飞过天空的鸟儿。好了,我走了。”
叶萧的心里忽然有些激动,一些陈年旧事涌上了心头,他多想把自己当年对余纯顺的崇拜和做一个旅行家的梦想说给白璧听,但是,他还是忍住了,他安静了下来,平静地说:“说下去,我想听听。”
叶萧说:“不同的是,江河是在从罗布泊回到上海以后死的,而余纯顺走进了罗布泊,却再也没有走出来,他死在了罗布泊的荒原。”
“明天晚上?我朋友导演的《魂断楼兰》要公演了,我一定得去。”
“不,你说得很好,有时候我也有同感。”叶萧看着白璧,知道她似乎有什么心事,他只是淡淡地说,“知道吗?江河与余纯顺相比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去过罗布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