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赵灵均独立于河畔山石上,晨风拂过,吹动衣袍。
她对面是千仞绝壁。
蓦地一声清鸣,鞘中长剑冲天而起!
赵灵均身形一闪现于半空,握住剑柄,一剑挥出!
剑气携万钧之势撞上石壁,霎时轰鸣巨响,山体不断震颤。
然而紧接着,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接踵而至,剑光密如急雨,砸落峭壁之上,仿佛要将持剑者心中郁结悉数倾泻而出。但见碎石崩滚,落入河中,激起巨浪千层。
赵灵均落脚于河畔石上,待要提剑再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大清早的干什么不好,我那山头已经让小师弟给削平,你怎么还对着自己的住处动起手来了?”
赵灵均一顿,开口之人已来到面前。入眼便是陆离发冠下那黑白交杂的长发,他微微一笑,眼角便露出笑纹。
“怎么,谁又惹你不高兴?”
赵灵均冷着脸,转身便走:“与你无关。”
陆离负着手,闲庭信步跟在后面:“好,你说无关便无关,但我这裏却有件事,正与你有关。”
“此次入门的外门弟子,为何与你告知我的人数并不吻合?”
“少的十人,去了何处?”
赵灵均瞬间站定,紧握剑柄,转过身:“不可能——”
陆离面色微沈:“怎么不可能,莫非我还会诓骗你?”
赵灵均张口欲言,却似又不知从何辩解,瞳孔微颤道:“不可能的,我……”
忽然,陆离噗嗤一笑,又竭力绷紧脸色。
赵灵均审慎地看着他。
陆离面颊抖了又抖,终于破功,放声大笑起来:“我逗你的,根本没少……你至于如此紧张?”
赵灵均身体僵硬,见陆离乐不可支,面色愈发黑沈,重重一哼,走到崖边席地而坐,“锵”地把剑插到地上,入石三分。
陆离施施然来到一旁,掀起衣袍跟着坐下。
二人脚下,淡白的雾气缓缓浮动,归一宗全貌尽收眼底。
高耸入云的五峰之外,成片的褐色灵田整齐排列,身穿蓝衣的外门弟子忙碌穿梭,山门外更远处,青州城黑色的城墻联绵蜿蜒,屋舍楼阁星罗棋布,人密如蚁,尽是凡间烟火。
陆离摸了摸鼻子:“你鲜少接触宗门内务,我怕你处理不好,便偷偷去瞧了瞧,方才见你心烦,这才出此下策……好吧,无论如何都是我不对,莫要再气了。”
赵灵均却破天荒唤了句“师兄”,而后道:“若有一天我当真做错了事,你会如何?”
陆离怔了半天,连连咂舌,说这一早便怪事多多,可见今日必不寻常,定有大事发生。
“……”
“说说吧,”陆离并未回答,却笑瞇瞇道,“你那不省心的爹又让你替他干什么了?”
赵灵均五指骤缩,眼神微惊地看向他。
“看我作甚,你哪次心烦不是为他?”陆离双手笼在袖中,“让我猜猜,他这次又管你要什么,南海的洗髓丹?北疆的雪灵草?还是什么仙师的长生之方?”
“这天下还有什么天材地宝是你拿不到的,你烦闷,自然是他不要;若是要长生方,随手写它个百十张养生法也是易如反掌,可见他要的也不是此物……所以,他还能要什么?”
赵灵均微阖眼,没有作答。
陆离敛去笑意,原本随和的气质便荡然无存,无端显出一丝冷酷。
“早知如此,我合该杀了他,也省得他牵绊你至此。”
“不行——”赵灵均脱口道。
“有何不可!”
“他是这世上与我血脉相连的最后一人!”
陆离怒道:“师尊要你斩断亲缘,你是一点不曾听进去!”
“你已入化神期,寿数至少三千载,他不过一介凡人,你能留他到几时!若是你娘亲没死在妖族手裏,你也要如此这般强留她不成!”
赵灵均低声道:“若我说是呢。”
“你——”
陆离一副几近气晕过去的模样,几次抬手又放下,末了恨恨甩袖起身,走出两步又回来:“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活多久,你有本事便真去找长生不死的法子,届时连道也不必再修,你也不用听我这个师兄的话!”
赵灵均:“我何时听过?”
陆离疑心自己再呆一刻怕是就要百余年修行毁于一旦直接魂归西天,闷声不语转身就走。
山崖上云絮飘荡,灵草随风摇曳。赵灵均独自一人坐在崖边,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赵灵均清凌凌的声音道:“不是走了?还回来作甚。”
一声喟嘆在身后响起,似有万般无奈。
陆离去而覆返,也不顾衣袍曳地,蹲在面前,愁着脸看她:“你们怎么就一个个不让人省心?我这个做师兄整日裏伏低做小,给你们收拾烂摊子,你们就不能稍稍体谅我?”
“我何曾让你管我。”
陆离嗤笑:“省省吧,不是当年被阿烨一根树枝挑飞剑红着眼找我评理说他使诈的时候了。”
赵灵均顿时羞恼万分,用力扭过头。
陆离收起不正经的作派,肃声道:“灵均,师兄未同你玩笑,你当知晓,尘缘难断,心魔渐生,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难道非要到道消身亡之际,你才能放下凡俗牵绊的执念?”
“况且赵仄若真的爱你护你,又怎会屡屡看你身陷危机为他取药?他枉为人父,根本不值得……”
赵灵均眼睫颤个不停,她望着浮动的云蔼,声线难得有一丝不稳:“可他也曾对我和娘亲那般好——”
赵灵均挺直的脊背蓦地蜷曲,埋首在前,双肩克制地抖动,长发逶迤在地,将她遮蔽。
陆离嘆了口气,犹犹豫豫伸出手,显然并未遇到过此情此景,一时不知是否该安慰。
赵灵均很快直起身,除了微红的眼眶,看不出其他丝毫异样。
“你不必忧心,此事我一人便可。”
陆离认真道:“若是棘手,千万要与我说,天塌下来有师兄在,万事有我,莫要一个人扛着。”
他面上有赵灵均看不懂的神色:“只要我还活着一日,就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人有事。”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灵均眼神覆杂地望着他:“师尊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你第一时间为他入殓,甚至没有让我们三人见到他的尸首,你定然知道他不是天人五衰而亡,为何要隐瞒?”
陆离站起身,他生得高大,背对着晨间的光影,像座沈默的山。
“这是师尊的选择……”
“我不明白。”
“总有一日你会知道的。”陆离低声道,“在那之前,旁人说什么都不要信。你只需记得,我永远不会做对不起师尊的任何事。”
“我这条命是师尊给的,他将遗愿托付于我,陆离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替他完成……”
他用一种赵灵均看不懂的眼神凝视着她:“终究是我……对不住……”
赵灵均冷冷打断:“我最厌恶你们如此。”
“师尊将他从镇魔渊带回抚养,分明知道此举有多危险,却从不言明缘由。现在连你也开始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你要我信你,你们又何曾当真相信旁人?你与师尊,自始至终,不过只信你们自己罢了。”
陆离沈默不语。
赵灵均拔出地上的剑,站起身:“纵你不愿,我也定要查明他为何而死。”
“师妹……”陆离声音隐含悲苦。
赵灵均无动于衷,转身走了几步,脚步停下,背对着陆离轻声开口:“一百二十九年前,我入师尊门下,彼时双亲俱在,难得欢乐,镇魔渊未设,九皋尚全,师尊也还活着,我随他上玉蟾峰时,你与谢师兄就坐在我二人方才坐的地方相对弈棋,你可还记得?”
陆离露出一丝怀念之色,笑道:“怎能不记得,谢师弟招呼你来对局,你自然赢不过他,还立了誓,说日后要胜过天下男子。”
赵灵均低声道:“修道者一生太长,以至于那七年短得不过剎那光阴。这一百年,我时常在想,或许那七年才是梦,而今不过是梦醒了。”
“师兄,你说,那些日子,是不是不会再有了?”
陆离喉头滚动了下,到底没有说出一句话。
赵灵均走了。
陆离在原地站了许久,再抬头时,双眸间竟隐有泪光闪烁,声音有着压抑的颤抖:“师尊……这样真的对吗……”
山崖上冷风呼啸,尾音消散在天地间,无人回应。
此时此刻,灵霄峰的学殿中,不少弟子正交头接耳,正探讨方才奇异的巨响从何而来。
“莫非是镇派钟禁制被贼人触动?”
“分明是玉蟾峰传来的响动,镇派钟在无峰上,怎么可能。”
“声音听起来也不像,况且何人闲着无事去闯无峰的禁制,便是进去了,那钟又敲不响搬不动……”
一弟子奇道:“日前白真人陨落时我还听到钟鸣,为何说敲不响?”
“新来的?怪不得。镇派钟可是道门典籍有记载的上古神器,有人说它自天地初开时便孕育而生,早不知有几万载岁数。谢长老授课时曾言那钟已生出器灵,几有渡劫之威,除去掌门,想来便只有顾真人还能敲响它了。寻常人莫说敲响,连无峰的禁制都过不去吧。”
“说起来无峰上到底有何物,这么多年竟一直无人知晓。”
“禁地之所,自然不是你我能涉足的……”
许是今日无人来授课的缘故,众人越聊越火热。宁平知却坐在一旁,同伍叁面面相觑。
“事情就是这样……”伍叁挠挠头,磕磕绊绊道,“还请宁兄帮我……”
宁平知无奈一嘆,伸手指了指身旁的空桌子:“自从上次考核后,她已经四天不曾来过学殿,演武场也不曾见她,你要我去何处寻人,寝舍吗?”
伍叁苦着脸恳求:“我也知道此事颇难,可我听与她同住的师姐说这几日她将自己关在房裏,任谁喊都不出,除了我,她也就与你相熟,宁兄你聪明过人,肯定能想出法子将她喊出来的……”
宁平知尚在犹豫,伍叁干脆扯住他的衣袖来回摇晃撒娇卖痴,生生将宁平知吓出一身冷汗,只得胡乱应下,只盼届时能少生些事端。
“宁兄,你真是太好了!”伍叁激动地热泪盈眶,又兴奋地压低声音,“我与你细说些,到时候你先将她喊出,然后引她到……”
……
入夜,银河天悬,秋高气爽,正是良宵。
宁平知站在入口小径上,不远处便是女弟子居住的小楼。小楼有三层,此刻灯火通明,不少人凭栏说笑,热热闹闹。
时有从外归来的女弟子见到宁平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还有些对上宁平知的视线,不禁红着脸扭过头。
宁平知浑身僵硬,不过才呆了片刻,已觉头皮发麻,生怕再多熬一刻便要临阵脱逃,终于出声喊住了一名经过的女弟子:“劳驾,不知筑基殿的彭水仙可在?能否烦请唤她出来一叙?”
那名女弟子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一圈,掩唇一笑:“好俊俏的小师弟,却是面生,你也是筑基殿的?”
宁平知硬撑道:“正是,既然她在,请……”
“你要寻她,却是只能自己去了。”那位女弟子笑道,“这几日彭师妹可是在屋裏扎了根,怕是无人有这个本事能将她喊出来呢。”
她抬手一指二楼最右侧的一间:“便是那裏,小师弟可需要我带路?”
宁平知忙连声称谢道不必,匆匆告别,一路目不斜视,闷头疾走。
“他长得真好看……”
“我想起来了,他不是顾真人的剑侍?”
“似乎是叫宁平知,怪不得顾真人要选他当剑侍,要我日日见着这么好看的人,定然心情舒畅……”
窃窃的私语声从四周传来,宁平知耳朵尖都忍不住红了起来,越发加快脚步,直走到回廊尽头,终于松了口气,抬手轻叩两下门扉。
门很快被拉开,昏黄的光线倾洒,彭水仙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出现,双眼无神道:“谁啊……宁兄?”
宁平知将要说的话梗在喉间,望着彭水仙染着墨汁的袖口、蹭上墨点的脸、左手的毛笔以及右手的画纸,半晌才找回寻常声音,道出了今夜来意。
彭水仙垂头丧气,头上戴着的水仙花都好似跟着耷拉下来:“我不想出去,你回吧……”
意料之中的拒绝,好在宁平知早有准备。
他一本正经道:“近日我新得了一张顾真人的画像,夜裏不仅能发光,且对着不同的角度还能看见不同的画面,你要不要看?”
一口气说完,脸不红气不喘,几乎要他自己都信了。
却不料彭水仙一反常态,依旧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哦”了一声便要关门。
“等等!”这可出乎宁平知意料,他忙抵住门,急中生智,“其实我还有一张谢长老的……”
彭水仙木然看着他,手下用力就要阖上门。
“且慢——”
宁平知急得不行,若是他不能完成嘱托,伍叁岂不是白费功夫。便在这时,他一眼瞥见彭水仙攥在手裏的画纸,突然福至心灵,改口道:“其实我来找你还有件事,方才有一名师兄在观星崖作画,我看他画技娴熟,便提了一下你的事,他说如果你愿意,让你现在去找他,他可以指点你一二……”
彭水仙果然被吸引了註意,把门拉开些许,瞪大眼:“真的?”
“千真万确,”宁平知睁着眼扯谎,“那人画技炉火纯青,巧夺天工,着实令人讚嘆。”
“非要今日?”
宁平知肃容道:“最好今日。你也知道,如他这般天赋异禀之人,总会有些古怪的脾性,虽他今日不过随口相邀,但你若推迟不去,怎知日后是否还有机会……”
彭水仙深信不疑,只思索了片刻,立即严肃点头:“你说得对,我这就去!”
她把画纸塞进怀裏,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扯住宁平知道:“他在何处?”
……
山崖上,夜风轻飏,乳白的薄雾浮动在树梢。碧蓝色的灵霄花开满遍地,行人的衣袂擦过,便不停摇晃。
“还没到吗?”
彭水仙跟在宁平知身后,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宁平知望了眼前方,咳嗽了两声,道:“到了。”
彭水仙驻足四顾,疑道:“到了?我怎么没看到?”
“你确定没有走……宁兄?”
“宁兄你去哪儿了?”
“有人吗——”
宁平知藏在树丛后,终于深深吐了口气,一颗心这才落至实处。
“宁兄,我就知道,你肯定行!”一旁传来伍叁压低的感动声音。
宁平知转头看去,忽然吓了一跳。
“你们……”他睁大双眼,看着头顶草叶蹲在身后,将不大的树丛占的满满当当的人群,仔细一看,竟都是熟面孔。
伍叁挠挠头:“他们非要来,我没拗过……”
离得最近的一名弟子屈肘撞他,低声道:“你还说,给水仙师姐过生辰这么要紧的事,你居然还想一个人藏着掖着,还拿不拿我们当同门?”
“就是,咱们筑基殿同气连枝,一体同心,当然什么事都要一起干!”
“正是此理!”
众人压着嗓子,七嘴八舌。宁平知一一数去,还见到了同样头顶草环蹲在人群裏的薛师妹,筑基殿一共三十人,居然全到了。
另一边彭水仙喊了半晌无人应答,似乎打算要走,众人立即开始催促伍叁。
“快快,她要走了。”
“伍叄你还等什么!”
伍叁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张符纸,闭目捏紧,低声念咒。
宁平知看着他动作,脑海裏浮现出白天伍叁同他说的计划——
“今日是水仙的生辰,我想给她个惊喜。”伍叁有些不好意思,“礼物已备好,但还有一事却要请宁兄相助。”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布袋,小心翼翼打开。
“这是……”宁平知低头打量,愕然道,“萤火虫?”
袋中的昆虫背生双翅,窄细小巧,正是萤火虫。
但如今已是秋季,萤火虫非属此节令,应该早已销声匿迹才是。宁平知再看向袋中,只见所有萤火虫都动也不动。
“……死的?”
“不不不,”伍叁摇头道,“还活着。”
“我用了‘和光同尘术’。”
万物有灵气,方有生机。“和光同尘”可将生灵灵气暂时封存,如世间毫无生命的草木一般,陷入“假死”,待术法解除,灵气恢覆,便能一如往常。
伍叄:“这个法术倒不是很难,却十分麻烦,要一个一个施术才可生效。我从夏日开始收集,至今共有一千二百七十三只,这裏的只是一部分……”
他面色一红:“……归一宗与青州城方圆百裏的萤火虫,怕是都让我抓完了。”
宁平知沈默。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答覆。
一千余只拇指大小的萤火虫,一一施术过去。若这都不能叫用心,怕是世上再无用心者。
他有些覆杂:“既如此……你为何与薛师妹……”
伍叄低下头,搓着手指,半晌才道:“因为我想自己做个礼物……”
宁平知回忆至此,耳畔忽然传来伍叁略显惊慌的声音。
“怎会不应?”
“不会的,我明明解咒了!”
伍叁急得满头大汗,不断施法,奈何手中的符纸毫无动静。
一旁的筑基殿弟子也纷纷凑上前去帮着出主意,然而彭水仙却已转身往回走,伍叁越慌越乱,眼裏几要沁出泪水。
宁平知皱起眉,唤道:“系统。”
【宿主,我在】
“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宿主稍等】
【检测完毕,伍叁放在各处的萤火虫身上没有任何生机】
“他用了和光同尘,萤火虫的生机该只是暂被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