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赵灵均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浑身发抖,蓦地拔出长剑抵在他脖颈上:“她敬你爱你,甘愿无媒茍合,与你私奔,在你心裏却只剩下唯唯诺诺?!若没有你,她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何至于尸骨无存!”
赵仄冷眼看她:“是她自己非要去寻什么名山隐士求长生之方,却赶上妖族现世死于其手,与我何干?”
赵灵均望着他无动于衷的脸,心底泛起层层的寒凉,眼眶忍不住湿润。
赵仄伸出手指推开她的剑尖,缓声道:“世上如今已无人能杀得了我,况且,我的好女儿,你下的了手吗?”
他抚去赵灵均眼角的泪,低声诱哄:“你小时候,不是最想要爹爹陪你玩,爹爹长生不老,一直陪着你,难道不好?”
赵灵均闭上眼,挥开他的手,转身离去。
“那个赵灵均,早就死了。”
赵仄望着一身橘色长袍的背影渐渐融入夜消失不见,良久仍站在原地。
身后的扶桑花枝忽然自己生长出来,赵仄这才回神,忍不住皱眉:“回去。”
扶桑花枝这才不情不愿地退回。
赵仄转过身,果然见到一身白衣的明真站在身后,手裏捏着一根碧绿的发簪。
“怎么,你也想杀我?”赵仄不以为意地挑起眉。
容貌俊秀的年轻道士早已褪去了一身繁覆的道袍,只穿着单衣,赤脚踩在地毯上。颀长的脖颈上满是斑斑点点的淤痕。
细碎的灯火落在他浓密的长睫上,每一颤抖,似乎都要抖落星辰。他低着头不发一语,握着玉簪的手却往回缩了缩。
赵仄捏起他的下颌,瞇起眼打量他:“还是说,你想玩点新花样?”
明真身躯一僵,却如同毫无生气的木偶一般,丝毫并未反抗。
赵仄大笑出声,揽住他双双倒进纱帐裏。
富丽堂皇的寝殿裏一如既往,只白纱帐外,少了一名跪坐着的安静婢女。
赵灵均离开丞相府,并未御剑,只是一路疾行在山林之间,像是要把满腔的郁愤悉数抛洒。
月行林叶间,漆黑的山岚在原处描摹出起伏的影。
赵灵均蓦地顿住脚步。
“何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雌雄莫辨的轻笑。
“灵均真人果然不同凡响,小可不过才来,竟就被发现了。”
赵灵均却暗暗开始戒备,以她的修为,竟然让此人如此近身才察觉,此人修为至少与她不相上下。
或者,更高。
不远处,一名周身覆在黑色斗篷下的男子站在树梢上,身形随着叶片微微浮动,仿佛一缕夜风。
赵灵均冷声道:“便是你以‘长生’为借口,给他的扶桑花?”
黑衣人笑道:“灵均真人竟能认出小可,小可受宠若惊。”
赵灵均一声嗤笑,手中长剑登时燃起熊熊烈火,当下一剑挥出!
“既如此,你还敢来我面前,莫不是寻死!”
炽热的剑火登时烧光了黑衣人所站之处,只留下漆黑的燎痕。
黑衣人毫发无伤,轻飘飘在地上落下,好脾性道:“小可今日前来,不为与真人刀兵相见,乃是想再同真人就合作一事相商。”
“我没兴趣。”
黑衣人摇头:“真人何必如此决绝呢,不妨先听小可说完再下定论。真人生母既死于妖族之手,想来定对妖族深恶痛绝,放任妖族存世,其中害处,真人定比小可更清楚。既然如此,真人何以徇私,包庇你那小师弟?”
赵灵均淡淡道:“若是来挑拨离间,大可不必了。我归一宗之事,自有我宗门解决。”
黑衣人道:“是否挑拨离间,真人自有定论。真人不妨想想,尊师白真人究竟为何陨落,此事疑点重重,但难道当真与你那小师弟毫无干系吗?”
赵灵均不禁一顿。
黑衣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话本为真人所出,缘何如今反倒犹豫起来。”
赵灵均脊背窜上一阵寒意,脱口道:“九皋入魔失控那夜,在附近的是你!”
月光洒落,黑衣人兜帽下露出一截光洁的下巴,他勾唇一笑。
赵灵均心跳鼓动,全身血液都在涌动,脑海裏电光石火间闪过数个念头。
陆离曾与她和顾烨商讨,那日白鹤鸣身死后,宁平知见到的黑衣人乃是故意要引他发觉,且计算好了归一宗弟子巡逻的时间,恰好让他们发现入魔的九皋。顾烨出手困住九皋,本不欲下杀手,九皋却骤然被激怒发狂,顾烨不得已灭其剑魂。赵灵均赶来正好撞见此幕,以为顾烨欲杀之灭口,还与他大打出手,险些弄出乱子。
九皋被激怒,见到的一定是与白鹤鸣身死有关之人,所以那人当日,就在他们附近。
这是他们得出的结论,如今看来,悉数正确无误。
眼前这人,就是那日的埋剑之人。
他与白鹤鸣之死脱不了干系!
赵灵均想到此处,当即要与陆离传信,且下定决心,纵使此人修为深不可测,她也无论如何要把此人留下。
黑衣人却仿佛知她所想,不紧不慢道:“真人误解小可,小可未杀尊师。若真人不信,小可愿以道心起誓,若此言有假,甘受天谴,魂飞魄散。”
赵灵均本已笃定无比,闻言竟一时楞在当场。
四周一片安宁,并无雷罚。
他说的是真的……
可怎么会是真的!!
若杀白鹤鸣之人不是他,又是何人?
赵灵均头疼欲裂,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
白鹤鸣的死越发扑朔迷离……师尊,到底是怎么死的?
黑衣人道:“此事说来话长。实不相瞒,正是白真人告知我家主人,他那小徒弟乃是妖族,且为白龙后裔。灵均真人可以听听,小可说的是否与你所知一般无二。”
“妖族天生灵力强劲,龙族更为万妖之首,故他天赋异禀,修炼神速,生而便有筑基之能。妖族修炼之法与我人族不同,一个筑基期的妖族,便是金丹修士都未必是其对手。你那师弟如今已是渡劫,想来他的真实修为,也早不能以人族境界考量,是也不是?”
赵灵均默然不语。
黑衣人一笑,继续道:“白真人为道门千年第一人,心怀大义,所图者固然也非常人能料。便是我家主人,初次听闻白真人之语,亦大为震惊。”
“当年白真人将他带出镇魔渊,养在身边,本欲培养其对人族好感,待他修为大成后,便开启封印,放妖族临世,届时天下有倒悬之急,再由他力挽狂澜,自然人世拜服,妖族称臣,如此便可再无兵燹,天下大同。”
赵灵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她握紧拳头:“他怎么可能放妖族临世!当年分明是他、分明是他——”
分明是他拼着修为尽散,法身尽消,以九皋剑折为代价,一举将妖族悉数镇压。
他怎么可能会重启镇魔渊?
火红长剑直指黑衣人,赵灵均怒不可遏:“一派胡言!”
黑衣人丝毫不躲:“我家主人初闻也如真人一般所想,但观白真人之品行,已几可称圣,圣人之心,众人平等,万物为一,便是妖族,自然也有应有重见天光的一日,如此想来,便也不觉奇怪了。”
赵灵均身形踉跄了一下,几乎握不住剑:“我不信……”
她眼前划过血色的画面。她看见一个又一个修士、凡人在她面前倒下,而其中,就有她柔弱的母亲。
那时她不过十六岁,入门做了白鹤鸣七年的徒弟。凡人向来崇慕修士,白鹤鸣又是千年来唯一渡劫期的大能,赵仄迫不及待想与他结识,为此还一直催促,让她询问白鹤鸣可有长生之法。当年白鹤鸣曾看着她摇头,直言她若不放下尘缘牵绊,将来必为其所累,可她哪裏听得进去?她只知道爹爹终于肯去见娘亲,纵使是归家时做给她看的表面功夫,她也难得度过了七年欢愉的日子。
为了给赵仄延年益寿,也为了让他尽可能忘记道士的批语,她努力修炼,搜集各种天才地宝,可赵仄身体依旧逐渐衰老。
他终于失去了耐心。
那些逢迎阿谀的姬妾娈宠,立时一窝蜂地投其所好,进献各种“长生方”、“不死药”,无论真假,总归牢牢攫住了他的心。娘亲坐立不安,多方打探,寻到一个世外隐士,不顾劝阻前去拜谒。未曾想,行至半途,妖族现世,她从此没能再回来。
妖族实力强横,攻城略池,手段酷烈,修真界节节败退。她曾偷偷去寻过娘亲的尸骨,却险些葬身妖兽口中。那时白鹤鸣突然出现将她救下,她犹记得那人一身染血的玄衣,眉眼间略带疲惫,可他握起剑时,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忍不住深信不疑。
他说:“你放心,它们一个都活不了。”
仙剑九皋寒芒四溢,眉眼飞扬的红衣剑灵在他身畔抱臂一笑,那是她至今忘不掉的回忆。
他合该比谁都更明白,妖族临世会如何生灵涂炭。
为何要食言?
黑衣人见她神情恍惚,口中道:“但此事到底功亏一篑,未能实施。不久前你那小师弟进阶渡劫,白真人将此事告知,却不曾想百年之期,到底没能让他对人族共情。你那小师弟竟暗中出关,险些开启镇魔渊,放出妖族,幸而我家主人隐居附近,这才发觉。
白真人与我家主人一见如故,将此事和盘托出,二人商议决定,加固积翠峰的禁闭阵法。白真人陨落那夜,我家主人方同他加固了禁阵,我也在旁,却不曾想你那小师弟实力慑人,竟破除禁阵,闯入无峰,险些将我们三人毙于剑下。白真人陨落,我家主人隐避疗伤,我奉命埋伏在侧,寻机告知你们真相。但我实力不济,无法与他相抗,只好屡屡暗示。那日九皋入魔,本就是我们事先定计,却没想到你那小师弟如此心狠,竟当真下此杀手。”
赵灵均神思蓦地一阵清明,她骤起眉头:“若如你所说,九皋临死前神智清明,为何仍对他好言相向?”
黑衣人苦笑:“你那小师弟就在一旁,又是圆月之日,妖族染月华而灵力愈增,若他一经点破,恼羞成怒,我们哪裏是他的对手,故而主人才想徐徐图之。”
赵灵均不发一语,沈默地打量他。
黑衣人道:“小可已将一切悉数告知,连道心誓都发了,若真人依旧不信,小可也无能为力。”
赵灵均静默良久,忽然道:“他的事先放一旁,你倒与我解释解释,为何要送他扶桑花枝,若要合作,先将解法告知与我。”
“此物,无法可解。”
黑衣人道:“小可正是怕真人不信我等,亦或是知晓真相后,为同门情谊所累,倒戈相向,坏主人大事,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赵灵均当即冷笑出声:“这便是你口中的合作之道!鬼蜮伎俩,心术不正,竟还满口仁义道德,当我如此好骗不成!”她手中长剑一分化十,骤然袭向黑衣人!
轰——
青烟散去,原地空无一人。
黑衣人轻飘飘跃回树上,柔声一笑:“真人不信也罢,可你就算不为自己想,莫非也不为赵丞相思虑一二?扶桑花枝为邪术不假,他日一朝败露,世人难容事小,若长此以往,小可……可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赵灵均指甲嵌进掌心,咬牙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黑衣人:“我家主人日夜研习,终有所得,很快真人便能知晓。纵使你那小师弟修为通天,亦是必死无疑。而真人只要配合小可,那日自然有好礼相送。”
赵灵均不耐道:“说清楚!”
“真人难道不想找到真正的长生不死之法?”
赵灵均微微蹙眉。
黑衣人:“我家主人已寻到此人。”
“且此人,就在归一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