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却仅剩十秒。
就在这时,一个纸团突然横空划过,砸在顾烨肩头,滚落在地,一道压低的惊呼骤然响起。
宁平知回头,只见彭水仙后知后觉捂住嘴,瞪大眼惊恐地看着前方。
她身后,几步之隔的伍叁维持着投掷的动作还未收手,脸色已然煞白。
顾烨脚步微顿,便要转身。
【倒计时,三、二……】
最后一字还未落下,宁平知突然站起身,高声道:“是我的!”
已经颓然捂住双眼的彭水仙顿时一楞,不明所以地放下手,伍叁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周围的弟子纷纷抬头望过来,不明所以。
顾烨捡起了地上的纸团。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顾烨展开纸团看了看,沈默合上:“你的?”
话已出口,宁平知只能应下,他涩声道:“是我的。”
顾烨并未言语,但殿中陡然弥漫起令人压抑的气氛。
宁平知根本不敢去想顾烨此刻的心情。
有弟子开始小声议论。
“考核作弊,可是要被逐出内门的……”
“他怎会自己就承认了?”
“此事肯定有鬼,宁兄前日裏还给我解惑,你不是还说他虽入门晚却比你知道的还多,怎么会作弊?”
顾烨沈声道:“你可知此举会有什么后果。”
他走到宁平知身旁,竭力放平语气:“此事如不是你做的,不必认下。”
宁平知道:“……弟子并未替人顶罪。”
顾烨声音骤冷:“你觉得,我会信?”
“那你可知,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宁平知张口无言。
顾烨一字一顿:“我再问你一次,为何要替旁人认罪。”
突然,一旁的彭水仙猛地推开桌案站起来,扬声道:“顾真人不必问了,这张纸是我的!上面写的十六种隐匿阵,是弟子功课懈怠,没有记住,又不想被逐出内门,才出此下策,真人要罚只罚我便是!”
宁平知忙道:“此事与彭姑娘无关……”
伍叁也腾地站起身:“真人,实是弟子的错……”
“够了!”顾烨拂袖道。
“你们三人,皆抄门规一百遍。”顾烨看神色冷凝,“彭水仙和伍叁,自去玉蟾峰领罚。”
“剑侍宁平知,罚积翠峰思过三日,无故不得擅出。”
……
一场闹剧落幕,考核结束后,众弟子都聚在一起。
“水仙师姐也算因祸得福了,去玉蟾峰领罚,总好过被逐出内门。”
“就是,倒是伍叄,这家伙还说不给水仙师姐抄,怎么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还是宁兄讲义气,不过宁兄胆子当真大,我都快吓死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顾真人是因为宁兄才网开一面的?”
“那还用说,你没听顾真人说到宁兄特意提了‘剑侍’二字,既是顾真人的剑侍,如何罚当然要顾真人亲自来了,既然罚了宁兄面壁,定也不好再将水仙师姐逐出内门……”
“等等,宁兄呢?”
彭水仙和伍叁一左一右把宁平知围住,热泪盈眶地握住他的手。
“宁兄,从今天起,我们就是过命的兄弟!”彭水仙道。
“我以后一定不会再乱写有关你的归一杂报!”伍叄道。
宁平知哭笑不得,被他二人叽叽喳喳地吵着,倒一时分不出心思去想顾烨的事。
彭水仙仰天嘆息:“我忽然觉得顾真人和我想的不一样,我本以为顾真人虽外表冷淡如冰,实则内心热情似火,温柔如水,竟不知顾真人发起怒来如此可怕……”
伍叄连连点头,双眼放光:“说起来,这似乎是百余年来头一次听说顾真人生气,归一杂报又有的写了。”
彭水仙道:“我觉得我可能不喜欢顾真人了,这么一想,我竟有些思念谢长老,谢长老亦是俊秀无比,关键是脾气当真好……”
伍叁翻了个白眼,当即扭头作不忍继续听下去的呕吐状。彭水仙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伍叄连声喊疼,二人又闹了起来。
宁平知嘆了口气。
彭水仙闻声转头,伍叁立刻瞅准时机挣脱魔爪。
“宁兄不开心吗?顾真人只罚你面壁思过,这不挺好的?”
宁平知苦笑:“我是担心,他该生气了……”
彭水仙更是不解,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会的不会的,上次你说顾真人宠你他都没反驳,可见顾真人是不会跟你生气的!”
伍叁揉着耳朵,也跟着用力点头。
宁平知望了眼远处高耸入云的积翠峰,覆又垂下眼帘。
他倒是,希望如此……
……
入夜,积翠峰。
宁平知在正殿坐立不安,虽然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考核已经过去,顾烨自然没有理由再来。
宁平知挑了挑灯花,望着跳跃的烛火出神。这半月,只要顾烨来,都会点燃正殿的层层迭迭的琉璃灯,映得殿中璀璨如白昼,可顾烨不来,他是够不到的,如今竟有些不习惯周遭的昏暗。
殿门一直敞开着,却始终无人前来。夜风灌入,拂动悬挂的帷幔,送来树叶沙沙的轻响。
宁平知终于坐不住。
他提起一盏纸灯,去了地宫,一路紧赶慢赶,到地方却发现石门紧闭,任凭他如何呼喊都纹丝不动,只得原路而返。
他走在无人的小径上,灯笼发出昏黄的光,照亮前方一小片石板,光晕随着夜风微微晃荡。
宁平知忍不住裹紧了衣衫,心下嘆息,想来顾烨是不愿见他,今夜只好回去睡觉。
一步落下,突然灵光一现,脑海裏,顾烨的话再次响起。
“若我不在地宫,便是在积翠峰的静室。”
“除了月圆之夜,其他时候你都可来寻我。”
宁平知霎时抬头,只见一轮满月挂在夜空,可他无暇去想,当下便转身走上另一条路。
他对积翠峰尚不是很熟,静室更还未曾去过,只能凭着感觉,一扇扇推门去认。
夜色下,回廊上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次次推门又关上的嘎吱声响,惊起了枝头栖息的鸦雀。
秋夜寒凉,宁平知竟隐隐沁出薄汗。可直到他推开最后一扇殿门,入眼依旧是一片漆黑。
宁平知面对着空无一物的房间,洩气一般垂下手。
他又站了许久,终于缓缓阖上门,拖着步子往回走。
“这就不找了?”
一道冷淡的声音忽然响起。
宁平知倏然抬起头。
月色洒下清辉,给青黑色的屋瓦镀上一层银霜。一轮硕大的满月前,顾烨一身白衣,迎风而立,正垂眸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