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冽剑鸣蓦地响彻天地!
整座摧澜峰开始剧烈摇晃,大地震颤,随着一声轰鸣,大殿之后,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蓦然开始崩塌!
碎石崩落,飞沙走石,各派弟子齐齐撑起一道屏障,勉力支撑。
许久,震动终于止息,四周重归平静。
“摧、摧澜峰……”有人惊叫道。
只见摧澜峰正殿后,原本高耸入云的山峰仿佛被人平平削去,徒留一座孤零零的正殿,其后云霭浮动,一览无余。
而天地四周,犹自残留着那一剑令人心惊的威压。
“那、那是……”
“顾真人!!”
停了一夜的秋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秋风冷肃,吹起长阶尽头那人的白色衣袂,连绵的雨滴却沾染不上他一丝一毫。
顾烨低垂长睫,沈默而安静负剑而立。
忽然,他眼睫微动,侧身低头望来。
宁平知微微一楞,几乎要以为顾烨是在看他。
高臺上,李希音唇角溢出一丝鲜血,再也支撑不住般伏在了案上。
钟情这才看到他在桌案下掐的手诀,立即皱起眉来:“你当真是……”
他豁然起身,向陆离道:“陆掌门,此次切磋,是我蓬莱输了。”
覆又转身面向长阶之上,顿了顿,抬手一礼。
“顾真人,久仰。”
“还请……高抬贵手。”
顾烨收回望向远处人群的视线,不言不语,掠至陆离身侧,沈默入座。
李希音咳嗽出声,僵硬的身躯总算得以动弹,钟情忙去扶他起身。
明月松摇头嘆息:“这一顿晃悠,可惜我这好酒了……”话虽遗憾,唇角却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旁边,方丈慧济轻轻颔首,道了句阿弥陀佛。
高臺下,染红缨楞楞坐在地上,望着断成两截的琵琶,耳旁尽是劝解她的同门。
“我毁他一把剑,赔一柄琴也无妨……”她咬牙道。
只是……
她抬头望向高臺之上,不知在看何人。
一剑之威,移山倒海。
渡劫实力,竟至如此。
自今日起,料想再无人敢不自量力试探于他。
半步飞升,名副其实。
“这道门第一的名声,便再让给你归一宗千年……”
染红缨抱起琵琶残身,最后看了眼高臺上的白衣人,挺直脊背,转身走回蓬莱阵列。
归一宗镇派之钟再敲九响,各派掌门与弟子尽皆起身,躬身施礼,口称悼词,行吊唁之礼。
礼至末尾,一艘飞行法器忽然来到,自其上下来一名步履蹒跚的宦官模样的老人。
那老宦官捧着一个银匣,慌慌张张跪倒在阶下,满脸堆笑:“奴问诸位仙家安,皇城路远,奴肉体凡胎,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还望诸位仙家莫要怪罪。”
见无人应他,无数双眼睛却都集中在他身上,老宦官白面皮狠狠一抖,吞了口唾沫,又道:“白仙人为人间安宁鞠躬尽瘁,陛下闻之陨落,亦悲恸难抑,本欲亲自往悼念,却不慎染上时疾,恐污了诸位仙家的眼,才命老奴前来,寥献一礼,以表哀恸。”
说罢,高举银匣,深深埋头。
陆离微一颔首,道了句辛苦,叶寄北出列上前,将他引至高臺。
那老宦官千万般推拒,连声道使不得,还是陆离以他此来乃是代替人皇,自然坐得为由,才让他坐下,却也是战战兢兢选了最角落的桌案,坐下便缩手缩脚,再不言语。
宁平知看得蹙眉,恰听身旁人奇道:“听他口称陛下,莫非是凡间皇帝的侍人?但此人如此阿谀谄媚,岂非于皇家颜面有损?”
“你竟连此事都不知,”有人道,“此事也不是秘密,说到底还是因为百年前的妖族之乱。”
百年前妖族动乱,时任人皇贪生怕死,乃是个不折不扣的投降派。修真者于白真人的率领下在前鏖战,他却暗中琢磨如何坑杀修士,向妖族投诚。
“这事儿据说那时闹得人心惶惶,动荡横生,好在那时候的丞相顾颂章顾大人是个好官,劝得人皇回转心意,也下了罪己诏,但人族与修士的关系已经隔阂丛生。
镇魔渊平定后,人皇也威严不再,修真`界派了一名国师去皇城,名为辅佐,实为监视,更闹得他郁郁寡欢,传言都说他早早离世正因此事。”
那人说到此处,愤愤不平:“但若不是他,凡人又怎会过得如此艰难?连人皇在道门面前都毫无脸面,更遑论旁人,若没有灵根,那真是活得形同蝼蚁,依我看,他的后人落得如此下场,也是活该。”
宁平知听得沈默,便在此时,一旁的唐尧忽然拽了下他的胳膊,小声道:“宁兄,要选剑侍了!”
宁平知抬头望去,只见仪式已然进行至最后一步。
唐尧激动不已:“果然是要为顾真人选剑侍,也不知道谁能有这么好的运气……我听说若问剑之法成,会有契线将剑侍与剑主连在一处,也不知是真是假……”
话音刚落,高臺上一道法阵骤然亮起,不断扩散延展,纹路如水波流淌,逐渐蔓延过宁平知脚下,最终遍布整座山峰。
阵法越来越亮,众人也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高臺上,陆离阖目拈决,暗暗催动阵法,寻找着符合条件的人。
正找寻着,突然听见一阵唏嘘喧哗声,不由得睁开了眼。
这一睁眼,霎时怔楞当场。
只见一条粗硕的红线横亘半空,一端缠在顾烨腕上,另一端遥遥伸向归一宗内门弟子之中。
定睛一看,可不正是那日顾烨出山时扑过去表白的那个女弟子么!
陆离额角一阵跳痛,便见那名头上戴着水仙花的女弟子羞涩万分走出人群,扯着飘荡在腕间的红线道:“顾真人,看来弟子与你缘分不浅……”
顾烨冷着脸,一手摸上那似有若无的红线,没见他如何动作,红绳顷刻间分崩离析。
“扑哧——”李希音最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直笑倒在桌案上,一旁的钟情也低下头勾起唇角。
李希音边笑边道:“我虽不是剑修,却也对剑侍一事有所耳闻,不知何时,金色的契线倒能变作红绳了!”
众人听了,俱是忍俊不禁,只余下那名弟子一脸莫名。
叶寄北沈着脸起身:“彭水仙!”
陆离用力捏了捏眉心:“带她下去!”
那唤作彭水仙的女弟子这才回过神,一如既往用力挣扎起来:“等、等等!掌门!弟子还有话说,一定是哪裏出了问题,这和我想的不一样啊——”
直到彭水仙被带走,广场上仿佛还能回荡着她不甘心的叫声。
唐尧目瞪口呆地看着,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感慨道:“当真是……”
宁平知也十分讚嘆地点点头:“勇气可嘉。”
唐尧小鸡啄米似的用力点头。
脚下阵法再亮,仪式重启。
这一次再无人打岔,广场上鸦雀无声。阵法熄灭后,一条金色的契线出现在半空。
宁平知抬起头,看着契线自顾烨那头逐渐延伸,而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蓦地一僵。
四面八方所有人,齐齐转头,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