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这下当真哭了,抽抽噎噎道:“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在外门扫了一个月的地,哪裏做过这活儿,客人要,我就给他拿,师兄们都忙自己的事,没人告诉我只能送一盘啊!”
他越说越委屈,竟在屋裏嚎啕大哭起来,小沙弥捂住耳朵,一脸无所适从,间或道:“不如我去请长老前来,此事让他来定夺……”
小和尚闻言,哭得越发厉害了。
宁平知正欲开口,一旁的唐尧忽然道:“我想起来了……”
众人齐齐看向他,唐尧挠挠头,不好意思地一笑:“好像……确实是我叫他送的。”
小和尚哭声顿止,鼻子下还挂着一行清涕,同样看着他。
还打了个哭嗝。
唐尧仿佛被众人盯得发毛:“那、那个果子真的好吃,我说真的!吃了以后轻飘飘的,吃了还想吃……”
宁平知长长一嘆:“唐兄……”
唐尧闭上嘴,垂下头来:“对不起……是我的错……”
室内沈寂片刻,朝闻道同宁平知对视一眼,当先将小沙弥二人领了出去,好生安抚受惊吓的小和尚。
待人都走完,唐尧依旧低垂着头。
宁平知张了张口,想要说两句重话,见他如此,到底只能嘆气:“好了,人都走了,你这次可是差一点酿成大错,若不是……你可差一点就没命了,日后切莫再贪嘴。”
唐尧头点得小鸡啄米也似,连连保证没有下次。
宁平知心中忽一动:“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唐尧一楞,继而颇为苦恼似的皱起眉:“我也不知……那些事好像是我做的,又好像不是我,我也分不清,总归记得不多。”
“那你可还记得,曾对我说要我小心‘木’,后面没说完的是什么?”
唐尧这下彻底懵了,同他面面相觑,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宁平知道:“木患子?”
唐尧挠挠下巴,忽而点头:“对对,好像就是这个!”
宁平知轻轻嘆了口气,自觉唐尧这边诸事告一段落,也问不出什么,便想起身离去。
还有一个人等他去见。
未曾想,他方起身,便被唐尧拽住衣袖问询,末了说什么也不让他走,非要他聊聊方才发生的事,有关他如何修为猛涨,朝闻道如何救的他云云。耳畔尽是喋喋絮语,直弄得宁平知没脾气,恰赶上寺中医师前来诊治,少不得在旁帮衬。
待唐尧扛不过体力消耗,沈沈睡去,宁平知终于脱身。饶是如此,回到住处时也已月色高悬。
宁平知在门外站了站,思及早上离去时信誓旦旦的“去去就回”,不禁一阵心虚,当下有些不敢入内。
但看殿中漆黑,想必顾烨此刻不在殿内,松口气之余,竟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宁平知清除杂念,小心翼翼推门而入。
木质的殿门打开又阖上,夜色裏发出刺耳的声响。宁平知心跳快了几分,竭力放轻呼吸和脚步。
待他屏息将大殿转了一圈均未见人影,顿时惬意地舒了口气,立即转过身,迈开步子向内殿走去。这一天大起大落属实令他筋疲力尽,此刻宁平知只想昏天黑地睡上一觉。
宁平知步履轻快,经过通往殿后水榭的月洞门时,却突然浑身一僵。
他忽然想起……
似乎……还有一个地方,他没有看。
宁平知脚下生銹般倒退两步,回到月洞门前。
月光穿过门框倾泻而落,恰在地上勾勒出一轮满月。
宁平知一步迈出,似水银光便攀上了他的衣摆。
他盯着衣摆看了许久,倏地又收回来。
深吸一口气,宁平知闭上眼,开始默念。
顾烨是渡劫期的修士,早已不用睡觉,既然没有点灯,那就一定不在,便是在又如何,你不过回来的晚一点,难道顾烨还能把你怎么样?只看一眼,就一眼,若真是在,大不了……
翻来覆去念了数遍,宁平知终于睁开眼。
他定了定神,猛然提步,穿过门后左右迅速一扫,顿时浑身卸力,心裏落下一块大石。
“还好不在……”
宁平知松了口气,擦擦这会儿额角冒出的细汗,颇感自己紧张的可笑。
几步栏桿外便是波光粼粼的湖水,宁平知吹了片刻湿润的夜风,越发心旷神怡,正要回转,却忽然敏锐地从风中感到一丝不对。
他蹙眉,细细嗅了嗅,这似乎是……酒味?
宁平知正自奇怪,忽闻一道熟悉的嗓音清清冷冷道:“在上面。”
宁平知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水榭屋顶上,顾烨席地而坐,一手支颐,垂眸望下来。一个酒壶倾倒在他手边,早已空空如也。
宁平知不知是该惊愕顾烨在此,还是该惊愕顾烨竟会饮酒……而且,好像,喝醉了?
屋顶上的顾烨长睫低垂,玉色皎然的脸上此刻染了些薄粉,衬得那双眼眸也如湖面般波光潋滟。
冰消雪融,最是动人。
宁平知正在原地出神,忽听他声色骤然一转,冷声道:“你还知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