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醒来就在这个奇怪的地方,顺着院子裏唯一的亮处找了过来,哪想一进门就看到宁平知人事不省躺在榻上,这一屋子人,通通被他当成了沆瀣一气的恶人。
被拥在中间的当然是更大的恶人——恶人头头!
魏琅见他不说话,秀气的眉毛皱了皱,本要发火,但看他衣裳单薄,又比自己矮上半头,年纪这么小便进宫做了太监,想必日子一定很苦,便大人有大量地不同他计较。
她指了指宁平知:“这是你哥哥?”
顾烨凶狠地瞪着她,不说话。
她又道:“你叫什么?”
顾烨还是不说话。
一旁的侍卫忍不住道:“殿下问你话呢。”
魏琅抬手一止,学着记忆裏,国师糊弄那帮大臣时脸上高深莫测的微笑,道:“无妨,此子倒颇有趣味,将他带回凝芳殿,做个洒扫的小太监吧。”
侍卫称诺,便要上前去拉顾烨。
顾烨哪裏能允,把那侍卫推了个踉跄,大声道:“我哪儿也不去!”
这下魏琅真生气了。她原本觉得宫裏难得一个同龄玩伴,愿意纡尊降贵和一个小太监做朋友已然是看得起他,此人还敢忤逆!
登时怒道:“本宫千金之躯,哪裏比不上一个小小医官,你当真不识好歹!”
顾烨这段时日跟着宁平知在女娲庙,见了各色各样的人,魏琅此话一出,立时叫他想起那日庙裏两人争吵的对话来。虽不知何意,顺嘴便接上下半句:“那也比你这个老巫婆强!”
“你!!”魏琅脸色一白,双眼要冒出火来。装得再老成,到底是个孩子,此刻怒上心头,也忘了端公主的架子,扑上去对着顾烨就是一爪子!
两个小孩竟就这般在宁平知榻前打了起来!
“殿下!殿下——”
侍卫们心急似火,但二人扭打成团,委实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将二人拉开,更怕伤了公主,便只能在旁干着急。
顾烨力气大,没想到魏琅这养尊处优的公主力气也不小,加之被宫人餵得圆润,颇有分量,两人撕打了一阵,顾烨一时轻敌,被她一拳打在了左脸上——
故而,第二日宁平知醒来时,便见一身红袍、脸上一块乌青的少年可怜兮兮地盯着他。
“平知哥哥!”一看到他睁眼,顾烨立刻双眼放光。
喜滋滋地凑到他怀裏:“平知哥哥叫小烨好担心!”
平日裏,他都自称“阿烨”,称“小烨”者,那便是在撒娇,要他哄了。
可宁平知昨夜心力交瘁,此刻疲惫万分,身上的骨头好似被人拆过一遍又归位,实在提不起旁的力气,只能勾起一个安慰的笑来。
幸好,顾烨醒了。看他活蹦乱跳,也没有受伤,心裏总算落下一块大石。
顾烨察言观色,见他脸色苍白,也不再撒娇,乖乖地从他怀裏出来趴在床边,眨着眼睛看他:“平知哥哥不舒服吗?”
宁平知摇摇头,问他脸上那块乌青怎么回事。
顾烨肉眼可见地一僵,下颌绷紧,反覆思考着是对孺慕的哥哥讲实话,还是保全自己身为小男子汉的尊严。
天人交战一番,终究还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宁平知。
宁平知听得脸色十分精彩。
听他讲侍卫抽刀,即便已是过去依旧担忧;听他学老妪吵架,喊公主“老巫婆”,无奈又生气;到他与公主打成一团,更是好气又好笑。将人叫来好好训导了一番,言说不能不敬公主陛下,不能学乡下俚语粗话,更不能和女孩子打架。
昨夜还如小牛犊一般不服管的少年,这会儿蔫蔫低着头,宁平知说什么都跟着点头。
末了肃容道:“平知哥哥放心,再见那老……朝阳公主,我一定不和她打架了。”
宁平知疑心他根本没听进去,然而看他白玉似的小脸上醒目的淤青,终究心软了几分,招手道:“疼吗?”
顾烨楞了楞,黑琉璃似的眼睛瞬间聚起一汪眼泪来,十分懂顺桿爬的道理,一头扎进宁平知怀裏:“疼死小烨了……”
宁平知被他在胸口狠狠一撞,昨夜撕心裂肺的痛楚仿佛又回来了,但他一声不吭,揽住少年轻轻拍着。脑海裏却沈思起来。在这皇宫之中……究竟是谁要杀顾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