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奶奶道:“你和别人能一样吗?”
令年道:“哪里不一样呢?”
大少奶奶原本只当令年是说笑,谁知她寸步不让,两个人简直有吵架的意思了,便忽而一笑,做出很大方的样子,说:“小妹,你别只跟我斗嘴。我只是个大嫂,本来也不该说什么话的,妈,还有你大哥,都在这里坐着呢,你怎么不朝着他们说呀?”
于太太却不肯随随便便去拂了令年的意,见她兴致勃勃的,也不好说什么。想了一想,对令年道:“你是嫁出去的人了,姑爷也不是什么平头百姓,一个堂堂的官太太,突然说要去做工,姑爷也情愿你去吗?”
令年脱口道:“他情愿的。”见于太太半信半疑,她头一扭,是个很固执的姿态,说:“他也管不着我的自由。”
于太太便不说什么了。康年是大哥,对这种事,当然是责无旁贷地要发表意见。大少奶奶频频对他使眼色,他只做不理,竟说:“小妹要去做工,也好,起码书不算白读了。而且呢,我看小妹去西医那里做护士,有个好处。”
大少奶奶道:“什么好处?”
康年瞥了大少奶奶一眼,说道:“你和妈,时不时也有个小病小痛,妈还好,和那些几十年的老大夫都是很熟的,看一看也无妨。倒是你,嫌中医不管用,西医呢,又都是洋人,不好意思叫他们来。小妹去略微学一点医术,回来替你诊病,那不是很好吗?”顿了顿,因令年也结婚了,便不再避讳,说:“有些妇女病,还真不宜让外面的大夫看。其实我看,你也该出去接触接触社会。”
大少奶奶顿时脸色也红了,忙打发芳岁姐弟出去玩,一面说道:“说小妹的事,又往我身上扯什么?你不怕别人说闲话,我当然也乐意出去看戏、喝茶,好好接触接触社会!”
康年露出惊讶的表情,说:“咦,我又没说过不许你去!”一边将手举起,往外赶似的,“你明天就去,去一天,我也没有意见。”
“猪八戒,倒打一耙。”大少奶奶嘀咕一句,自己先撑不住笑了。
康年打量了一会令年——他对这个小妹,向来是宠爱有加,却疏于去了解她的内心。当初和慎年的不伦之事,他一心认定是慎年威逼引诱,小妹不过年幼无知,是全然的受害者,因此对她的婚姻原本是持一种支持的态度。沈吟片刻,他忽然问道:“杨廷襄在结婚前,就有了一个姨太太,还带着一起来了上海,有这种事吗?”
令年心想:还好斯年不在,万一被她说出来,杨廷襄还有个儿子,怕你们吓得要跳起来了。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还笑吟吟道:“这姨太太也是上海人,因此一起回来的。大哥在哪里听说的?”
康年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说:“我在外头听人家说的。”
连康年在酒席上都无意听说了,可见这段时间杨廷襄在上海闹得多荒唐。令年被他牵连,也只能闭上嘴巴。静静地坐了一会,听卢氏又催问听差,二少爷是否快到家了,便知道她急着要将康年进财政部做官的事情落实。令年便拿起手袋,回去自己房里。因想不久要去教会医院做工,应该买一些洋文的医学类书籍看一看,还要写一封信给小松老师致谢,又想,一个月八十块钱,的确捉襟见肘,是该好好算一算账,计划一下未来。这样闷头在房里坐了半晌,不觉外头天色也暗了,才将臺灯揿开,忽听有人敲门。
“妈?”令年走去开门,见外头是于太太,忙请她进来。
于太太借着灯光,在她脸上端详了一下,很和气地说:“我当你睡了,静悄悄的。”
令年摇摇头,说在看书。于太太见果然案上还摆着纸笔,也不细看,在椅子上坐了,目光慢慢在室内逡巡了一会,说:“这个房子给你住了,也很好,先头一空好几年,我心里总空落落的。你大伯父一家来这几天,虽然闹,但我心里真高兴,家里就是要热闹些才好。”
令年说:“妈说的是。”
于太太迟疑了一会,问道:“这个杨姑爷,在外面,果然很爱胡闹吗?”不等令年否认,她皱眉道:“我逼问了你大哥几句,你大哥说,行事的确很荒唐。”
令年沈默了一会,说:“他对我,还是很尊重的。”
“也不见得很尊重。”杨廷襄半夜和令年大吵一架,离开于家,于太太怎能不知道?但在她看来,既然结了婚,就没有回头路,对方荒唐,也只好慢慢劝导了。她嘆口气,说:“他不肯住在我们家里,大概也是觉得很拘谨,况且还有个姨太太要安置。我想了又想,”于太太在令年跟前说话,总是字斟句酌的,半晌,微微笑着,将令年的手拉过来,在掌心里摩挲着,说:“你也不要多想,依照我的本心,是真的想让你一直住在家里,可是你们夫妻一直这样分开,闹得两人感情不和睦,那更不好了。你还是该出去和他一起住才行。”
于太太欲言又止,原来是为这个原因。令年点头,笑道:“妈,我是这样打算的。”却言至于此,不好再往下说了。
于太太揣度着她的脸色,柔声道:“我听你一会说要发财,一会说要做工,是手上钱不够吗?”
令年道:“这倒不是。”
于太太摇摇头,道:“你可不要在我跟前嘴硬了。”将怀里的一张银票放在她面前,说:“你们人口少,房子不需要很大,下人也不用太多,这里是五万块钱,足够了。你不用怕,这个钱是我自己给你的,就算你大嫂知道,那也没什么,女儿出嫁,还能没有嫁妆吗?”
令年见于太太拿出这样一笔巨款,绝不肯收,将银票推回给她。见于太太那脸色,很难受似的,令年灿然一笑,也握住于太太的手,说:“妈,我是要搬出去,但不能用你的钱。杨廷襄这个人,的确荒唐,但还是有几分担当,如果他连给妻子的安身之所都不能办到,我何必嫁给他?”
于太太也笑了,说:“你大哥虽然那样说,但我可不相信,我总觉得这个人,不会十分坏。他当初,可是一眼看中了你,想要求亲呢,怎么会半点真心都没有?而且,现在也改邪归正,好好地做官了。”那张银票,她是打定主意要给令年的,因想她这会大概还有怨气,不肯接受,便先收了起来,日后再慢慢劝她。
两母女,久别重逢,又絮絮说了许多琐事。这时,听见底下声浪阵阵,兴许是斯年、慎年那些人都回来了,两人便止住话头。于太太眼望着令年,既不说走,又不好开口,只是带着忧郁的微笑,最后,她说:“你……”犹豫了一会,说道:“你……替我劝劝你二哥吧。就当是为我,我想他愿意听你的话。”
令年一怔。
于太太喃喃道:“你都结婚了,他还想怎么着呢?”
令年见她只顾思索,眉头锁得紧紧,便将于太太的手握了握,说:“妈,我知道了,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