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年道:“这话没错。陪我们逛半天,还笑吟吟的,我敢说,长龄、康年他们没一个能做到。”
瑕年嬉笑了一声,扮个鬼脸,说:“昨天你两人可不是这样的呀。”
慎年兀自微笑。
斯年仍是挂心着生意,说:“没有官府的银子,只靠老百姓那几个铜板,可是难做呀。”
慎年说:“官银的确没有,不过……”说着,又是一笑,“官太太、姨太太们的私房钱,也很可观了。”
斯年略微一想,便明白了,说:“那些当官的人,和上海几家洋人的大银行,当然都是很熟的了。女眷们既然弄了私房钱,当然不敢往熟人的银行里存,只能找这种新开的私人银行。这么说,哪家的太太私房钱多,你是很了解的啰?”
慎年摇头道:“知道是知道,这个就不便告诉你了。”
斯年端着茶杯,只是思忖。
慎年眉头一扬,笑道:“譬如你那一万块钱呢,想要存在这里,也一定是保密的。你在南京不方便,自然也可以开了单子来,我们有伙计替你采办,替你会账,再替你提货,你看方不方便?”
斯年扑哧一声笑了,不置可否,只啐他道:“糊涂东西,生意做到我头上来了!”
瑕年却兴致盎然,忙将荷包拿出来,说:“我这里有二十块钱,不知道能不能开个户头?”
慎年说:“当然可以。”便按铃叫掌柜来,替瑕年办理一个户头,那掌柜的要去办时,又顺口问令年:“三小姐要不要也办一个?”
令年说:“我也要办一个。”
掌柜因问:“那三小姐是要存多少钱?”
令年今天却忘了带荷包,她犹豫了一下,说:“我有一千块钱,但都在家里,等我改天再送来,可不可以呢?”
掌柜的哪有拒绝的道理,忙笑道:“那自然可以。”
慎年却把他拦住了,从抽屉里随手拿了一块银元,说:“别坏了规矩,这一块钱算我借她的,改天再还吧。”
掌柜收了两人的钱,出去了。斯年直笑,先说令年:“一千块钱不是小数目,存在外人的银行,倒还放心点,你敢往自己家里人手上送?改天他说,生意赔本,你这一千块钱算是入的股子,再不还你了,你怎么办?”又指着慎年:“一块钱,也要人家还?莫非你们不是嫡亲的兄妹,倒是仇人?”
慎年道:“欠的债总要还,做生意如此,做人也是如此,马虎不得。”
斯年点头,因两个姊妹都开了户头,就自己婉拒了,便解释道:“你别多心,好像我不相信你似的。一来是我要回南京的,钱放在上海,不大方便。二来,也是怕你姐夫多心,好像我背着他攒了多少家产,急着要送回娘家似的。”
慎年说:“这个我知道。”见天色晚了,便交代了掌柜几件事情,驱车回家。
汽车驶离了闹市,因时辰不早,路上行人渐稀,离于府不远处,有一段新铺的马路,很是平整,慎年便履行诺言,将司机的位置让给斯年。斯年自认是个聪明大胆的人,这一路观察慎年的动作,便自信满满,谁知扶上方向盘后,才觉得自己的四肢和这庞大的机器一样,完全不听使唤,手也僵了,嘴也笨了,车子要么只是轰隆隆响,却半天不动弹,要么就是猛地往前窜一下子,连道旁经过的洋车夫,也吓得远远躲开,不时回头来看。斯年用手绢擦把汗,喘着气道:“不行不行,丢死人了。”瑕年也在后座捂着嘴,抱怨道:“快别开了吧,我要吐了。”
斯年只好将车停下来,让瑕年在道边歇息了一会,请慎年再回去。不意被令年拉住手,说:“大姐,你和我换个位子,让我试着开一会。”
斯年骇得直摇头,“我都不行,你哪行呢,万一撞着人,还得巡警来问话呢。”
令年道:“二哥坐在旁边,不会撞人的。”因为斯年坚决不肯,瑕年又精神恹恹,懒得开口,便不由看了慎年一眼,慎年说:“这个汽车最多跑十几英里,不用怕。”果然打开车门,叫令年坐在司机位置,自己从另一头上车,坐在她旁边。
斯年坐在后排,倒比自己开车还紧张,紧紧攥着手绢,见慎年把一只手扶着令年的椅背,另一手虚虚扶着方向盘,等车子慢慢开起来,看了看令年,索性将手都拿开了。前后两排的人都沈默着,不敢说话。快天黑时,开回了于家,虽然走走停停,竟也不曾闹出什么岔子。斯年这才松口气,道:“你们两个——都是胆子比天还大,一个真敢开,一个真敢随她开。”
令年也是捏着一把汗,却也不敢分神回头,一张脸上,早已绽开了笑容,说:“我看着二哥开汽车,也好几年了,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呀。”
斯年道:“照这么说,你哪天也学了慎年,去做女银行家,女商人,我都不会意外了。”
令年正在得意时,便随口道:“那想必也不是难事。”
斯年“哦”一声,故意说:“你做了银行家,可把你那位姑爷怎么办呢?”
令年道:“真有那一天,还要男人做什么呢?”
斯年瞪起眼睛,笑斥道:“这可反了天了,该打,”因知道叔父早逝,于太太又不管事,慎年兄妹感情要格外亲近些,便对慎年道:“你做二哥的,就是这么教她的吗?”
慎年微笑道:“虽然我是男人,但我认为她说的也没有错。”
这时,车子已经由铁门进入了于宅,满宅的听差仆妇们,听说三小姐在开汽车,都跑出来看稀奇。斯年一见人多,又要紧张,催促令年道:“快些停下吧。”
令年不舍,说:“我再开一会。”便在前院的草坪上兜了几个圈子,又走去后院,这里浓荫遮蔽,虽然有车灯,视线也不大好,慎年这时也说不要开了,却感觉车子猛然往前一栽,轰隆响着,却不能前进了。这时下人们追上来,把廊檐的灯都打开,齐声说道:“糟了。”原来是令年把车子开进了一方新挖的小水塘里。这水塘原本是预备种荷花的,车轮陷进淤泥里,自然不会动了,满池的荷花苗也给碾得东倒西歪。
斯年等人先是吓得脸色惨白,继而见车子只是不能动弹了,倒也没别的事,这才放下心来,又往车窗外一探头,笑道:“这可怎么办,也不晓得那淤泥深不深。”
车子陷在水潭中央,尚未熄灭,下人们也不敢造次,围在旁边出主意,说:“找个力气大的,去把她们驼出来。”这时慎年已经推开车门,跳进了水塘里,见水也不过齐腰,只是淤泥很深,便绕到令年这一侧,把车门也拉开,说:“你下来吧。”
令年见他的意思,是要抱她下来,又把身子缩了回来,说:“水不深,我自己……”
慎年不等她说完,将她胳膊一扯,一手揽在腋下,一手揽住双腿,将人从车里打横抱了出来。令年只好轻轻搂住他脖子,脸颊一侧,避过那雪亮的灯光和众人的视线,靠在他胸前。不过短短一瞬,便自水塘里出来,慎年把她放在地上,见斯年姐妹也手拉手,涉水走出来了。
斯年在灯下一照,半身衣裙都被泥水浸湿了,她将裙子拎起来,跺了跺脚,说:“我这今天才买的新鞋,可算是毁了。”见令年倒是完好无损,有些难为情地站在一旁,斯年又气又笑,将慎年一瞪,笑道:“没良心的东西,怎么只管她,不管我们?我今天才知道了,毕竟你们是亲兄妹,我们都是外路人罢了。”作势用指尖将慎年指了一指,笑着往回走。
慎年心知她是玩笑话,也不辩解,见下人们都凑了过来,便叫人明天一早将车子送去修车行,然后也转身往回走,令年和他并肩,仍是很沈默,不提防忽然被慎年在手臂上一捏,她“哎哟”一声,忙将胳膊拽回来,又不禁在那里揉了揉。她自己还不明白,慎年却看得仔细,她开车时太紧张,两手将方向盘死命得攥着,因此肌肉都绷得僵硬了,他说:“晚上揉一揉就好了。不是说我在旁边,你不怕吗?”
令年一手还捂着胳膊,却摇头道:“我没有怕。”
慎年侧眸看了她一会,说:“一天都没有一句话,你现在是跟我结仇了吗?”
令年咬着嘴唇,因他俩都走得慢,不一会就落在了众人身后。她飞快看了他一眼,嫣然一笑,说:“长兄如父,我可不敢!”
慎年也笑了,手指在她鬓发上随意地掠了一掠,“傻,”他轻声说,“真是小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