缃绮思忖片刻,探手在脖颈下的一段月白合欢花边的襦袄内摸索一阵,刺啦一声撕裂一袋,扯出一根红线绳牵扯出那个晶莹剔透的玉环,捧在手心一汪水一样,明澈有灵光流动。她小心接下那截明黄色的穗子,拉过雪狸的手,放在她手心,冰凉的感觉。若不是走投无路,她定然不会走这步。
“雪狸,拿去,看卖个好价钱,遇到识货的主儿,千两或许是有的,聊胜于无。”
“小姐,不可的!万万不能,这是宝贝,日后昭雪平冤就靠它呢,老夫人临终前千万个叮咛,不得丢失的。”雪狸哭出声,又强忍了,只剩呜咽声憋在胸臆,难以爆发,却止不住的伤悲。
“若不是抄家那日我藏匿了,怕是就被抄捡了去。身外之物,什么都没人命金贵不是?”她坚定道,心里打定主意,只向前路去看,一定披荆斩棘杀出条血路来。
“小姐可是急糊涂了吗?你我的主仆如今的身份去典当,怕没人敢收的。就是有入眼识货的,这宫中流出的物件,人家也未必敢买呀?”雪狸忙摇
手说。
缃绮拿着那枚玉环在掌中把弄,不知可有法子见到皇太后禀明内情,求她老人家念在亲眷情分救了小弟这遭。她虽不信爹爹投敌,可毕竟是不争的事实,她想爹爹必有不得已的内情或受了冤屈,苦无凭证为爹爹昭雪。如今皇上龙颜大怒金口御言断的案子,死的死,流的流,未必就能这么快的翻案,此中的种种厉害,她也听卓伯父牢骚叹息过许多。只是如今要紧的,反是小弟寿奴的命根子。
泪雨滂沱时,老侯爷含糊的断言又在她耳边:“冤与不冤全是一念之差,一念入阎罗殿,一念能上青天。”
缃绮孤零零立在那里,冰意直透指尖,十指连心,怕心口也是冰凉的。
“那情景场面,降与不降,又有何区别呢?朝廷救兵未到,陈州城两千守军不到去对番兵十万大军层层围城,那惨烈的场景,草本该是绿色的,放眼望去都被血染成红色。夕阳西下时,黑压压的乌鸦就成群去啄死尸吃肉。一座孤城,没有粮草,没了救兵,满城百姓三千条性命。若不开城受降,番王就要放火烧城,屠城,不留活口。谭大帅说,三千百姓的血,来成就他一人的忠名,他于心不安。开城投降,百姓得救,大帅就和两位公子自刎在陈州城外。这也算投敌?这难
道是投敌?谭大帅他求什么,他不贪生怕死……庙堂上那班养尊处优的刀笔之臣凭什么来对谭大帅口诛笔伐!”
圣旨毕竟是不容更改,君无戏言,降敌,不管是为何,都是叛国之罪。
谭家满门二百一十口老小,斩首的,发配的,为妓为奴的,换取了陈州三千百姓的性命。
每想到此处,她齿发皆寒,如无数小刀在心里剜割,她想痛哭,却欲哭无泪;想呐喊,却哑然无声,如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头,仿佛整个人失去了魂魄,在人间徜徉,为什么留在这里,自己也说不清。
为了陈州城三千百姓的性命,自己的子女就要付出生命和尊严,小弟才十三岁。她是该钦佩父亲的义举,还是该抱怨父亲对自己和谭家满门的无情?
乳娘临别时拉她的手哭着:“小姐,如今老爷夫人的血脉,只剩你和小公子了,小姐要担起这担子呀。”
“我那日求过大太太的,只没对你提起。太太是个吃斋念佛的,胆小,却还心善。只是活得小心在意,才提个话头,见她神色不对,我便没有再提,她不敢帮咱们的。”缃绮说出实言,四周更添寒意。
缃绮横了心宽慰六神无主的雪狸说:“你且在这里,我去求求他。”
“求谁个?”雪狸问,见缃绮不语,疾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