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抬起头,看着韩云,嘴唇动了动。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终究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陈平安放下筷子,站起身来,对着韩云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咧嘴笑道:
“很好吃。”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我已经许多年没有吃过饺子了。”
上一次吃饺子是什么时候?
是他娘还在的时候。
那时他还很小很小,记得有一年除夕,他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小碗白面,包了十个饺子。
馅是野菜的,没有肉,连油星子都没有几滴。
但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他娘走了,就再也没有人给他包过饺子了。
韩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端起盘子,将剩下的几个饺子拨到陈平安的盘子里。
“好吃就多吃几个。”
韩云的语气依旧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书铺的规矩改了,以后看书不要鱼了。”
陈平安抬起头,正要开口,韩云已经站起身来,朝后院走去。
“别想太多。”
他的声音从门帘后头飘过来,带着几分惯常的漫不经心。
“是最近鱼吃太多,实在不想再看见青鱼了,不过你可以换成其他猎物。”
陈平安端着盘子站在书铺里,听着后院传来韩云和稚圭有一搭没一搭的拌嘴声。
稚圭说:“公子,你刚才拨给他的那几个饺子是我的份!”
韩云说:“你做饺子的时候偷吃了那么多槐花,还差这几个饺子?”
稚圭说:“那能一样吗?”
韩云说:“哦,那正好,这几个饺子算补偿我的。”
稚圭说:“公子你——”
陈平安低下头,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面皮筋道,鱼肉鲜嫩,槐花清甜,三种滋味在舌尖上化开,暖意从胃里漫到指尖。
他听见后院传来稚圭跺脚的声音和韩云爽朗的笑声。
陈平安也笑了。
他端起盘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
齐静春看着面前这盘饺子。
饺子是韩云让稚圭送来的,还冒着热气。
白瓷盘子里卧着十八个白胖饺子,皮薄透光,隐约可见内里青白相间的馅料,面香混着槐花的清冽,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坐在学堂的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尚未读完的圣人典籍,笔架上搁着的毛笔墨迹才干。
窗外暮色沉沉,福禄街上零星亮起了几盏灯笼,隔着窗纸晕出团团暖黄的光。
“韩掌柜倒是别出心裁。”
齐静春摇摇头,失笑。
他拿起竹筷,夹起一个饺子,对着灯下照了照,饺子皮薄得透光。他看了一息,然后整个放进嘴里。
饺子入口,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舌尖漫开。齐静春嚼了两下,眉梢微微一动。
确实不错。
鱼肉鲜而不腥,槐花清甜带脆,面皮筋道,咸淡恰到好处。
但更让他注意的是那股混在馅料里的气运之力,极其温和,极其中正,不像寻常天材地宝那般霸道。
反倒像是一场润物无声的春雨,徐徐渗入经脉百骸。
造化手段。
齐静春在心里默默品了品这四个字的分量,又夹起一个饺子。
“让祖荫槐树结槐花,我之前怎没想到?”
他自嘲地笑了笑。
这念头本身就荒唐得很,那棵老槐树是骊珠洞天的气运枢纽,先祖英灵栖身其中,他作为坐镇圣人,平日里也会以礼相待。
莫说让槐树结槐花了,便是摘一片叶子都要和其商量。
可韩云就这么做了,做得理直气壮,做得轻描淡写。
虽然唐突,却很符合那位的风格。
齐静春将第二个饺子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想着韩云说的那些话,“洞微天下”、“心圣”、“三教入吾心”、“我想要,就要了”。
每一句拿出来都足以震动天下的言辞,从那人嘴里说出来却像是闲聊家常。
还有那份邀约。
入洞微天下。
齐静春将竹筷搁在盘沿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不是一个会轻易被说动的人,到了他这等境界,道心早已稳如磐石。
可韩云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了他最痛的地方。
文圣一脉在浩然天下已无立锥之地,他的路被堵死了。三教一家联手推波助澜,要他死在骊珠洞天。
他若死在这里,以一人陨落换六千百姓有一个来生,这便是他齐静春最后的仁义。
可韩云说,这笔买卖太亏。
齐静春伸手去拿第三个饺子,竹筷探到盘沿,却夹了个空。
他的动作顿住,目光落在盘子里。
盘子里只剩十五个饺子。
少了一个。
齐静春的嘴角微微弯起,没有回头,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对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举了举,像是在敬酒。
“剑灵前辈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窗外无声。
廊桥下,悬铃在夜风里轻轻晃荡,锈剑条悬在桥底,纹丝不动。
但在那幽暗的水面上,一抹白影无声无息地浮现。白衣胜雪,赤足踏在虚空之中,白发垂落如瀑。
她站在溪水之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刚捏过一个饺子。
“就是这个炁息。”
剑灵将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眸望向学堂的方向,声音清冽如剑鸣。
“虽然很淡,但却有一股造化之力。”
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那股力量的本质。
“直指大道根本。”
锈剑条在桥下轻轻震颤,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剑鸣。
剑灵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韩云,到底有多少种直指大道根本的手段?
剑灵抬起头,望向福禄街的方向。
那间书铺此刻散发出的气息太过独特。普普通通的一间铺面,却像是藏着一整个完整的天地。
“齐静春。”
剑灵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
“那人的话,你可以考虑。”
学堂里,齐静春握着竹筷的手指微微一顿。
剑灵的身影开始变淡,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夜色之中。
廊桥下重新归于寂静。
锈剑条悬在黑暗中,剑脊上覆满铁锈,像是睡着了一般。
齐静春坐在书案后,看着盘子里还剩的饺子,沉默了片刻,然后夹起一个放进嘴里。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也许真的可以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