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往事他太熟悉了,熟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刀痕。
“亚圣一脉推崇‘礼乐’,强调用严格的秩序和道德规范来维持天下安稳,类似给世人建一间遮风挡雨的茅草屋,但同时也限制了人踏出屋门的脚步。”
韩云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剥一颗洋葱,一层一层地剥开那段尘封的历史。
“文圣一脉推崇‘事功’,主张务实管用,为了达成救世目的可以灵活变通,甚至‘天下万物皆可为我所用’,更看重结果正义。”
“双方曾约定在中土神洲的两大王朝各自推广理念,以六十年为期,看谁的效果更好。”
“最终,你师父的事功学问被判落败。也可以说,你师父在拿崔巉的学问做赌,最终落败。”
韩云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齐静春的面上。
“文圣愿赌服输,主动将神像移出文庙,自囚于功德林反省,甚至一度自融于天地。导致文圣一脉在浩然天下屡受排挤,香火几近断绝。”
“这座浩然天下,”韩云一字一顿,“现如今,已经容不下你。”
“不若入我洞微天下,自有益处。我如今,亦是求贤若渴。”
齐静春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窗外,老槐树下的棋局似乎分出了胜负,传来一阵老者的笑声。铁匠铺的打铁声停了一息,又响了起来。
茶炉上的水已经快要烧干了,白雾变得稀薄。
齐静春终于开口了。
“阁下说的事,太过重大,静春不能仓促决定。”
“不急。”
韩云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语气轻松。
“我会在小镇住上几年,这几年你好好考虑。”
他转身朝学堂外走去,走到门槛时忽然停住脚步,偏头看了齐静春一眼。
“齐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得太多。有时候一条路走不通,换一条便是。”
“天底下没有那么多的死胡同。”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迈步踏出了学堂的门槛。
稚圭跟在他身后,青裙曳地,随云髻上的银簪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闪。
学堂的门无风自动,轻轻合上。
齐静春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两盏茶早已凉透。他的目光落在韩云坐过的那张椅子上,久久无言。
一炉炭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点红光在灰烬中明灭,然后彻底归于沉寂。
学堂外,长街上。
韩云负手而行,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稚圭碎步跟在他身后,青色长裙的裙摆在青石板上轻轻拂过。
走出一段路后,韩云忽然停下脚步。
他右手随意朝虚空中一招。
极远处,锁龙井深处,稚圭的假身忽然一震。化作一道金光,无声无息地穿透重重禁制、层层法阵,从井底冲天而起。
那金光穿街过巷,掠过福禄街的屋檐,越过桃叶巷的桃树,最后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龙珠,稳稳地落入韩云掌中。
龙珠通体莹白,内部有一条极微小的龙影盘旋游走,散发出温润的光芒,摸在手中有微微的热度,像是活物的体温。
整个骊珠洞天的禁制,从始至终没有生出半分反应。
韩云掂了掂那颗龙珠,随手朝身后一抛。
“给你当零嘴。”
稚圭伸手接住,低头看了看掌中的龙珠,又抬头看了看韩云的背影,抿了抿嘴唇,小心翼翼地将龙珠收进袖中。
“公子。”
稚圭快走两步,跟到韩云身后半步的位置,轻声问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韩云的目光扫过福禄街两侧的铺面。
有铁匠铺,有布庄,有米店,有药铺,有香烛店,有茶馆,有酒楼……就是没有一间书铺。
他笑了笑。
“接下来嘛。”
韩云抬手朝街尾一指,那里有一间空置已久的铺面,门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檐角的蛛网密密匝匝,显然许久不曾有人打理。
“咱们在小镇开个铺子,书铺!”
稚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确定地问:“书铺?”
韩云点点头,负手朝那间空铺子走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稚圭站在原地,袖中的龙珠温温热热的,她的脑子却还有点转不过弯来。
以公子这等身份,这等手段,这等手笔,跑来这鸟不拉屎的骊珠洞天……开书铺?
她望着韩云走向铺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新主人,比她想象中要有趣得多。
“还愣着做什么?”
韩云头也不回,声音从街对面飘过来。
“还不快跟上。”
稚圭回过神来,连忙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青裙在午后的阳光里翻飞如蝶。
街对面,铁匠铺的炉火正旺,打铁声一声接一声,火星飞溅。
槐树下的棋局已经散了,几个老者收了棋子,各自背着手往家走。
卖糖人的老手艺人收起了摊子,最后一个小童含着糖人,蹦蹦跳跳地消失在巷口。
日头偏西,将福禄街上的屋脊影子拉得老长。
韩云在将钱递给牙人后,在那间落满灰尘的铺子前站定,伸手推开了吱呀作响的门板。
阳光照进铺子里,照出了满屋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韩云嘴角那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热闹要开始了。
………
第二天清晨。
韩云带着稚圭出门。
杨家药铺在福禄街的东头,门脸不大,檐下悬着一块老榆木匾额,上面“杨氏药铺”四个字漆色剥落。
铺子门口晒着几只竹匾,里头摊着切好的地黄和当归。
韩云到的时候,日头刚刚爬上东边的屋脊,街面上人还不多。
一个药铺伙计正蹲在门口扇着小炭炉熬药,伙计抬头看见来了两个生面孔,连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来招呼。
“公子看着面生,是要看诊,还是买药?”
这伙计十七八岁,说话带着本地口音,态度殷勤。
韩云负手站在药铺门口,目光越过伙计的肩膀,往铺子里头扫了一眼。
“不看诊,也不买药。”
韩云收回目光,淡淡道:“找人。我找杨老头。”
这杨老头,表面上在在骊珠洞天开着杨家药铺,平时像个普通老头。
实际上,他是远古天庭十二高位神灵之一的青童天君,也是男子地仙之祖。
手里握着人间最后一座飞升台,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十四境顶尖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