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洒落在龙虎山的青石小径上。
第二日的淘汰赛刚刚散场,张楚岚随着人流往外走,脑子里还在回放着白天那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正想着,一个小道士快步走来,恭敬行礼:“张施主,老天师有请。”
张楚岚一愣,随即点点头,跟着小道士穿过人群,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院内,张之维负手而立,背对着院门,仰头看着夜空中的一轮明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慈和的笑容:“是楚岚吧?这几天一直在忙,也没时间见你们。”
张楚岚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老天师。”
张之维摆摆手:“叫师爷吧,咱爷孙俩,不必拘这些虚礼。”
他上下打量了张楚岚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感慨:“你长得不像你爷爷那个大耳贼,他那人,面厚心黑的。你倒是不错,应该是随了你母亲的好相貌。”
张楚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张之维目光越过他,看向跟在后面的徐三徐四:“我要和楚岚叙叙旧,你们先回去吧。”
徐三徐四对视一眼,连忙点头:“老天师您忙,我们正好去处理点事。”
两人识趣地告退。
张之维拍了拍张楚岚的肩膀:“走吧,陪师爷去后山坐坐。”
后山有一处石坪,视野开阔,正对着山间的云海。月光下,云雾翻涌如潮。
石坪上早已摆好了两个蒲团,中间是一方矮几,上面放着茶具。
张之维盘膝坐下,伸手示意:“坐。”
张楚岚依言在对面蒲团上落座。
张之维沉声静气,不慌不忙地开始洗茶、泡茶。
动作行云流水,不疾不徐,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道道工序,一颗颗茶叶在水中舒展的细微声响。
张楚岚几次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问出口:“师爷,关于我爷爷的事……”
张之维没有抬头,继续注水、温杯,声音平和:“楚岚,听说你加入了公司。”
张楚岚点点头:“对。”
张之维目光微微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公司好啊,想必你通过公司,应该知道了一些内情吧?”
张楚岚沉默了一下,嗓音有些干涩:“知道。四哥跟我说了甲申之乱,还有我爷爷是三十六贼之一,还有无根生,全性掌门。”
张之维不疾不徐地倒了一杯茶,递到张楚岚面前,茶水清澈,映着天上的月光。
“那你对甲申之乱,如何看?”
张楚岚双手恭敬地接过茶杯,顿了片刻,缓缓道:“一场,因为人心贪婪而引起的动乱。”
张之维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但你只看到了属于人的一方面。”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晃动,盏中茶水微微荡漾,倒映出一轮破碎又重聚的明月。
“从滚滚历史潮流来看,异人传承,愈来愈弱,不断地被削减。你可曾想过,这是为何?”
张楚岚一怔,这个角度,他确实从未想过。
张之维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向遥远不可及的过往:“无根生,就像那个闹天宫的孙猴子。他打开了绝天地通时期天宫的一角,偷桃盗丹,让天庭的福泽肆意散落在花果山。”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个孙猴子,却没有那种制服天下妖魔群邪的能力。故而必会引来七十二洞妖王、天庭诸天神将的攻伐。正邪皆有,最后遭罪的,只能是那些猴子猴孙。”
他看向张楚岚,目光沉静如水:“也就是,那被人追杀的三十六贼。没有一个好下场。”
张楚岚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妄盗福泽,无力护持。”
张之维一字一句:“没有孙猴子的手段,如小儿持金过市。”
他轻轻叹息一声:“你爷爷张怀义,藏了一辈子。在天师府的时候,藏着掖着,暗自进步,过得跟个老鼠一般。出了天师府,依旧藏着掖着,哪怕是得了所谓的八奇技,也不敢光明正大示人。”
他看着张楚岚,目光中有怜惜,有感慨,也有几分复杂的情绪:“你说,你爷爷这一生,怎样?”
张楚岚低头看着杯中茶水,月光在茶面上浮浮沉沉。他沉默良久,忽然一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确实不怎么光彩。”
他放下茶杯,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就像个猢狲,偷学几分术法,仅卖弄一次,暴露人前,便要招致灾祸。”
张之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欣慰:“你能这样想,很好。”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端起,却不饮,只是看着:“可是你知道吗?其实你爷爷心里知道,如果他愿意返回龙虎山,凭借天师府正一魁首,以及麾下二十四治所的力量,是可以保住他的。”
他抬眼,目光灼灼:“咱道门护犊子。护就护了,哪个敢呲牙?”
张楚岚愣住。
“那只猴子也是一样。”
张之维继续道:“闯了祸端,不敢再回灵台方寸山。唯有逼不得已的时候,推倒镇元子果树时,才会回来喊那一声师父。”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只可惜,你爷爷更是个犟种。宁肯东躲西藏一辈子,也不肯回来。”
张楚岚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张之维,目光中有探寻,也有几分隐隐的期盼:“师爷,您也觉得……我爷爷错了?”
张之维却摇了摇头。
“没错。”
他放下茶盏,双手拢在袖中,望向远方的云海,声音悠远而平静:“修行,争的是机缘。你爷爷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争他自己的机缘罢了。这本就是修行者的本分,何错之有?”
张楚岚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那……”
“唯一可能错的,”张之维打断他,目光转回,落在张楚岚脸上,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通透,“就是像那孙猴子一样,和一群牛鬼蛇神结拜,不知天高地厚。”
他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张楚岚心口上:
“孙猴子满以为,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可以掀翻天庭。实际上呢?学的东西,七十二变也好,大品天仙决也罢,都是天庭那些真正神圣手中,不入流的东西。”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张楚岚:“就如同八奇技之于真正的大道。”
张楚岚瞳孔微微一缩。
“妄图靠着这些东西反天,”张之维轻轻摇头,“终究只是一场猴戏。”
张楚岚眉头紧皱,消化着这些话中的深意,半晌才艰难开口:“所以说,我爷爷当年的甲申之乱,只是一场……猴戏?”
张之维看着他,目光中有怜悯,也有慈爱:“至少,对于那些隐世的高人来说,确实就是如此。”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丹田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