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林·黑礁站在码头的阴影里。
望着远处那些刚从旧大陆回来的运输船。
船帆还没有完全收拢,在晨风中微微鼓胀。
船舷上的水手们脸色灰败,脚步虚浮。
他们抬着那些贴着符纸的箱子,一个接一个地运进仓库。
动作机械,眼神空洞,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
他数了数,十七艘船。
每艘船都有一个箱子。
他不知道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好东西。
封条上盖着黑礁公爵府的纹章,总管事亲自押运,连他都不许靠近。
他试过走近几步,想看仔细些。
立刻有两个人高马大的卫兵挡在面前,手按剑柄,一言不发。
哈林·黑礁,黑礁家族的一个远房小头目。
他的名字里带着黑礁两个字,这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最不值钱的。
值钱是因为这个姓氏在黑礁湾还能换来几杯免费的酒,不值钱是因为和他同姓的人太多了,多到不值一提。
他的祖上也是当年创办黑礁家族的第一任黑礁公爵,那都是数百年前的事了。
第一任公爵打下这片基业的时候,手下不过几十条船,几百个人。
如今黑礁家族掌控着晨曦帝国大半的海上力量,船队遍布七海,水手数以十万计。
黑礁家族族群很大,经过一代代的繁衍,姓黑礁的更是有数千人上万之多。
公爵的爵位只有一个,公爵府的权势也只有一脉。
旁支、远房、甚至次子的后代,一代代传下来,除了那个姓氏,什么都没留下。
不少姓黑礁的人,连骑士头衔都没有了。
他们在码头上扛包,在船底刷漆,在仓库里记账。
有的混得还不如普通水手,至少水手还能按月领饷,他们只能靠“黑礁”这个名字在酒馆里赊账,年底一次性结清,利息还高得离谱。
而混得最惨的,对外连黑礁这个姓氏都不能提起,否则就是对黑礁家族的抹黑。
那些人被发配到最偏远的港口,做最下贱的活,拿最微薄的工钱,连给公爵府守门都不够格。
哈林见过几个,瘦骨嶙峋,眼神浑浊,在海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不敢说自己是黑礁家的人,怕被家族除名,怕连最后这点微薄的庇护都失去。
原来他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头目,在黑礁湾的码头上当个小小的管事。
手底下管着几十号搬运工,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
每天和盐渍、鱼腥、发霉的麻袋打交道,身上的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手指缝里永远嵌着黑色的污垢。
码头上有十几个管事,他是排在最后面的那个。
分管最偏远的几个泊位,船最少,货最少,油水也最少。
上面还有总管事和两个副总管事,压着他。
下面有不听话的搬运工,给他甩脸色。
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在意他,没有人记得他也姓黑礁。
直到三年前,希望城的人找上了他。
那天晚上他记得很清楚,下着雨,很大的雨。
码头上没有人,连巡逻的卫兵都躲进了岗亭。
他一个人坐在仓库角落避雨,看着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脚下汇成小溪。
一个穿着雨衣的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
雨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以为是大雨天来避雨的过客,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那人没有坐下,而是开口了,说的帝国通用语带着奇怪的口音。
“哈林·黑礁?”
他警觉起来,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别紧张。我们是希望城的人。”
他听说过希望城。
那座在南境边缘建立起来的新城,带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技术和力量,搅动了整个晨曦帝国的棋盘。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
对方从雨衣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他旁边的木箱上。
布包沉甸甸的,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打开一看,是满满一袋金币,金灿灿的,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他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他的手在发抖。
“这是定金。”那人说:“事成之后,还有更多。”
哈林问是什么事。
那人却说,是来帮他的。
帮他在黑礁家族中往上爬。
提供情报,给他做局的筹码,让他立功,让他升职,让他从一个被人呼来喝去的码头管事变成黑礁湾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作为交换,他只需要成为希望城在黑礁家族的秘密间谍。
代价很大。
黑礁家族对叛徒的惩罚,他从小就见识过。
被绑在码头桩上,等涨潮的时候海水慢慢淹过口鼻,窒息而死。
或者被塞进麻袋,沉入大海,喂鱼。
最轻的也是打断手脚,扔到孤岛上自生自灭。
他见过一个被怀疑通敌的水手,被吊在桅杆上暴晒了三天,人干得像一块腌肉。
海鸥飞来啄他的眼睛,他连叫的力气都没有。
但那袋金币在他的怀里,沉甸甸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
他想起了自己的住处。
漏雨的屋顶,嘎吱作响的床板,永远打不通的烟囱。
他想起了那些比他更惨的黑礁家人,连姓氏都不能提的那些人。
他不想变成那样。
于是,他答应了。
这三年以来,他跟希望城合作的十分融洽。
希望城通过各种手段暗中帮助他。
提供竞争对手的弱点,每一份弱点都整理得清清楚楚。
谁收了贿,谁贪了货,谁在账目上做了手脚,谁和哪个船员的老婆有染。
每一件事都有证据,有证人,有时间地点。
他只需要把这些情报偶然地泄露给上层,就能看到对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还有泄露上层检查的动向。
希望城会提前告诉他哪天有人来检查,检查什么项目,重点关注什么,甚至检查的人是收了谁的贿赂才来的。
他每次都提前做好准备,账目做得漂漂亮亮,仓库收拾得井井有条,连搬运工的衣服都换成了干净的。
检查的人来,看到的永远是一个勤勉、廉洁、高效的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