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他们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
一队佣兵,铠甲上还带着血渍,谈论的是‘希望城军事考核’。
“他们说不管出身,只要通过测试就能进正规军。”
“有套‘体能标准’,我看了,比帝国选拔严,但公平。”
“达标就是达标,不达标就滚蛋!”
一个落魄贵族,马车破旧却还挂着褪色的家徽,正训斥儿子:
“祖上随一世大帝征战,得了这爵位。如今我们家族虽然落寞了,但血脉还在!”
“身在东境的长公主殿下是正统皇室,去她麾下效力,重振家业,才是正途!”
几个学者模样的人,背着鼓囊囊的书箱,争论着希望城公学招聘启事:
“他们居然要开‘格物学’,教授机械原理、基础数学,还给研究经费……”
还有行脚僧、手艺人、甚至几个眼神躲闪的前税务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盘算,但方向一致:
向东!
……
中午在路边树林休息时,雷蒙看见几个行商围在一起,传阅着几份报纸。
那纸张质量普通,印刷却清晰。
头条标题是《第三俘虏改造营正式投产,首月矿石产量超预期》。
副标题写着《俘虏代表:劳动换尊严,我们选择留下》。
雷蒙瞳孔微缩。
这份《晨曦时报》的新版,他在帝都见到过,但后续内容被有司严密封锁,严禁流传。
皇帝和几大公爵亲自下令,任何传播东境“蛊惑之言”者,以叛国论处。
这也是他此次被派出秘密前往东境的主要诱因。
可在这里,它被公开传阅。
他使了个眼色,一名扮作伙计的宫廷卫士凑过去,花了两枚铜币买来一份过期三天的报纸。
第二版是《新纺织厂落成,首批三百台纺织机发放至各营》。
第三版甚至有《基础法律常识问答(三):何为公民权利?》!
“这东西哪来的?”宫廷卫士随口问。
“沿途都有传。”行商不在意地说。
“有些灰袍人会悄悄放在休息点,不要钱。也有商团自己带,过边境时藏货里就行。”
“东境那边,这报纸随便买,一份才一个铜币。”
雷蒙接过报纸,指尖抚过铅印的字迹。
油墨味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传播力。
情报封锁,在距离帝都仅仅四天路程的地方,已经失效了。
不是被暴力突破,而是被这种细水长流、无孔不入的信息渗透瓦解了。
他在本子上重重写道:
【禁止流传的讯息如同试图用手掌阻挡溪流,越是阻拦,越是从指缝间漫溢四散。东境已然掌握了“话语”的通道。】
……
第五天下午,他们抵达了黑木驿站。
这里曾是帝国东境最重要的中转站之一。
三层石砌主堡,能容纳两百人住宿,有马厩、仓库、水井。
但去年战火波及,主堡塌了一半,只剩断壁残垣。
帝国战后财政枯竭,驿站体系瘫痪,此地便荒废了。
如今却挤满了人。
至少四五百名迁徙者聚集在此,井水快被打干,周围能吃的野菜野果早已被摘光。
几个孩子饿得直哭,大人们脸上写满焦虑。
一些有经验的旅人试图在废墟里寻找还能用的东西,但收获寥寥。
雷蒙的车队有自带干粮和水,但也被困住了。
前方道路因山体滑坡堵塞,据说要明天才能疏通。
天色渐暗,寒意袭来。
“这样下去要出乱子。”哈德斯低声道。
他已经看见几个男子在盯着他们的马车,眼神不善。
雷蒙点点头,示意卫士加强警戒,但不要主动冲突。
他想看看,这种情况下,东境方面会如何应对。
或者,是否根本无人应对。
就在夕阳即将沉入山脊时,西边小路上出现了一队人影。
大约二十人,统一穿着简朴的灰色棉袍,外面套着皮质护肩和护膝,背着半人高的行囊。
每人左胸位置,绣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徽记:
‘一簇简洁的火焰,下方是三道横线,象征大地。’
他们沉默而迅速地进入驿站废墟。
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脸庞被风吹得微红。
她站上一块断墙,声音清亮:
“诸位同胞,我们是‘传火者’。”
“前方道路明日午时可通,今晚请大家有序排队,领取饮水和食物。”
“有伤病者可到左侧标记处接受初步诊疗。”
人群骚动起来,将信将疑。
但灰袍人们已经行动起来。
四人迅速清理出一块平整地面,铺开油布,设立三个点位:登记处、物资分发处、医疗点。
另有六人开始维持秩序,引导人们排队。
他们的动作干练,彼此间用手势和简短口令沟通,效率极高。
雷蒙眯起眼睛,他混在人群中,仔细观察。
登记处,一个年轻灰袍人用炭笔在木板上记录:姓名、原籍、目的地、同行人数、有无特殊技能。
询问语气平和,但问题清晰。
“去东境做什么?”
“做工,我、我会打铁。”一个汉子回答。
灰袍人点头,在备注栏画了个符号,递过一张小卡片:
“这是您的临时编号,希望城有工匠协会,凭此编号可优先参加技能评定。”
物资分发处,发放的东西很简单:
每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约巴掌大方形物体,一竹筒清水。
雷蒙领到一份,拆开油纸,是一种浅褐色的硬质块状物,凑近闻,有谷物和蜂蜜的味道。
他掰下一小块尝了尝:微甜,饱腹感强,口感很好。
这不是家庭自制干粮,油纸上有压印的徽记:
一圈麦穗环绕火焰,下方小字“希望城第一食品厂,保质期:180天”。
医疗点那边,一个老妇人抱着发烧的孙子求助。
灰袍医者检查后,从标准化的木箱里取出几片用蜡纸分装的药片,又给了小包粉末,嘱咐如何兑水服用。
药箱里,所有物品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得令人发指。
最让雷蒙警惕的是地图。
每个家庭在登记后,都会领到一张手绘地图。
他借来看,羊皮纸质地,墨迹清晰。
地图标注了从黑木驿站到东境边境的详细路线。
包括安全休息点、水源位置、危险区域等。
沿途标注了至少八个“安全休息点”,其中三个连雷蒙的情报地图上都没有。
地图边缘还有小字说明:
“希望城边境检查站最新规定”、“新币兑换点”、“招工信息咨询处”。
这地图的精度和更新速度,远超任何民间测绘能力。
甚至比帝国军方的某些地图还要详实。
他靠近几个正在休息的灰袍人,催动魔法能量,听取他们交谈。
“第六小队昨天到了白石滩,那边涌入了两百多人,主要是渔民。已经联系了希望城渔业合作社,下周会有船来接。”
“俘虏营第三期扩建完成了,需要大量石匠。明天发地图时,提醒有相关经验的人。”
“注意那个穿蓝色外套的,他问了很多关于边境守军布防的问题,已经标记,交给下一站的‘暗哨’。”
语气平静,内容却信息量巨大。
雷蒙回到马车,借着油灯光,在密报上疾书:
【遇‘传火者’组织,疑为希望城外延触手。观察如下:
1.二十人小队,指挥层级明确,换岗交接遵循刻板仪式,纪律严明,疑似军事管理。
2.食物出自统一工坊,药品为统一制式,包装规整。其身灰袍、行囊款式,如出自同一裁缝与皮匠之手。
3.地图信息精准,竟比皇家勘测官的地图更为详尽及时。对希望城各部门细致章程了解深入,绝非普通善心信徒所能知晓。
4.对方警觉谨慎,对形迹可疑之打量者,能以不易察觉之暗号彼此标记、传递警讯。其背后,似有更为隐秘之耳目网络相连。
推测‘传火者’组织应是希望城秘密资助的民间半军事组织。
职能为:引导迁徙、提供基础服务、传播信息、塑造民众对希望城的认知与好感。
其存在证明,东境新政权的影响力已实质性渗透至帝国腹地。”
其所传之‘火’,非仅善意,实为秩序之种子,落地便可生根。】
他停笔,望向窗外。
夜色中,那簇灰袍间的火焰徽记,在篝火映照下泛着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