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的雨绵延下了七八天,潮湿的空气让人燥热又苦闷难言,很想摆脱这个蒸笼般的世界。
对主掌江东多年,离称帝只有一步之遥的孙权来说,这个季节实在是太难熬了,天气的炎热让他感觉自己有无力对抗的天命,这种无力感让人有点难言的悲伤和沮丧。
尽管他多次想要表现得像一个贤明君主一般洒脱,可每次想起当下的时局艰难,这位紫髯短腿的江东君王依然感觉自己像蒸笼里绝望的蟹子,想要摆脱,却又无处可逃。
孙权是一个月之前回到建业的,可屁股还没坐热,他就收到了武昌的紧急奏报。
看着使者匆匆到来的时候孙权就已经感觉到了有些不妙,但他当时还觉得问题不大。
这个季节孙吴众将一般会选择入寇荆州抢掠,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遭到魏军守军的迎头痛击很正常。
哪怕损失稍微大一点……
嗯,怎么说呢,如果孙奂军的损失太大那是有点难受,其余众将其实理论上都属于跟孙权的合作关系,只要没有成建制的损失兵力、丢失领土,对孙权都是可以接受的。
他拿到奏报,一边拆开,还一边风轻云淡地想要说点什么安抚一下满脸惊恐的使者。
可看到奏疏上的文字,孙权先感觉自己的大脑卡了一下,之后稍稍有些迷茫,又把上面的文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片刻后,他已经抑制不住浑身不断颤抖起来,竭尽全力才没有狠狠惊呼出来。
“荒唐,荒唐……”他喃喃地说着,几乎想要把奏疏狠狠扔在地上。
还好,凭借强大的毅力,孙权在最后时刻终于忍住了大骂一顿的念头。
可因为强行忍耐,孙权艰难站起来的时候立刻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眩晕,居然眼前一黑,嘭地一声摔在地上!
“至尊!”
“至尊,至尊你还好吧?”
孙权宠信的校事吕壹和侍中徐祥赶紧奔上去,一左一右扶起孙权,都知道这奏疏上讲述的一定是不得了的事情。
可孙权两眼无光,就这么看着面前不远,喃喃地道:
“出大事了,荆州出大事了!”
荆州之战对蜀汉一方虽然莫名其妙,但毫无疑问是大获全胜。
这次汉军保住了孟达,斩杀徐晃,俘虏了州泰、王观,迁移了大量的百姓。
这些是军事上的大胜,但更要命的是政治上的影响。
这一战中,郭淮、文钦这两个意义重大的魏军将领居然都有领军出征的大权,而且据说还相当重要,这带来了巨大的震动,说明高阶的魏军将领一投降立刻就得到汉军的重用,而汉军也没有对他们多加监视,可谓两不相疑。
这对魏军的影响很大,大家都不明白郭淮、文钦这两个人之前都是深受国恩,为何心甘情愿为汉军效力?
而孙权回过味就更愤恨了。
这么久了,只有吴军将领不断向曹魏投降,曹魏虽然在曹操时期出现过因为曹操犯畜导致的淮南大量百姓逃至东吴的恶性事件,但曹魏的名士、豪杰就是一个都不肯过来,让孙权很没有面子。
更让孙权破防的是,这一战中自己的亲信大将潘璋居然被俘,诸葛瑾率军突围,还好没有落入包围之中,应该是被进攻荆州的汉军救下。
孙权很相信诸葛瑾的人品,相信他日后一定会回来寻自己,可越是这样,自己心中越是难受。
作为政治方面的高手,孙权知道这次的影响实在是太坏。
孙权尽管没有称帝,却喜欢暗戳戳宣布自己是天命的归属,在跟蜀汉交往的过程中也一直说自己承受了大部分魏军的进攻,是真正的抗魏主力。
可一来他们内部不断有人叛逃到曹魏,二来……二来这次蜀汉居然大败魏军主力,还顺利迁移走了大量的民众,而作为对照物的吴军惨遭著名的七旬老卒文聘大败。
只有吴军受伤的世界出现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种事对孙权简直是当头一棒,打得他有点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如果对手的皇帝是曹丕,孙权还有应对之法——先滑跪认错,然后疯狂进贡,鼓动曹丕进攻汉中。
可现在的对手曹叡是个聪明的人,遇到这种事,孙权判断曹叡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很快,一场更加凌厉的政治仗要发动了。
果然不出孙权所料。
几天后,就在孙权还在抓紧与顾雍等人商谈如何平息事态的时候,荆州那边再次传来了消息——
曹魏以文聘为大中正,主管荆州在汉水、长江以南各处的官吏选拔。
文聘这年纪、这资历,现在居然能得到这样关键的位置,那当真是政治战上的重要一步。
而文聘也没有丝毫客气,刚上任立刻就给陆逊写信。
陆逊知道这封信中没放什么好屁,可为了表示自己跟文聘没有任何私交,他也只能捏着鼻子把文聘的书信原封不动转移到了孙登那,再由孙登从武昌匆匆转移到了建业的孙权这。
孙权颤抖着将书信拆开,看到文聘写给陆逊的良言,这几天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又纠缠在一起。
他此刻再也忍不住,将那书信狠狠扔在地上,破口大骂道:
“混账!简直是一派胡言!文聘贼子又来挑拨我东吴君臣,着实可恶!
孤,孤只恨去年顾全大局饶他一命,竟让,竟让这老贼如此猖獗,真是岂有此理!
孤这便亲征文聘,斩此贼子!”
还是那句话,黄庸是不懂古代战争该怎么打,但他打政治仗已经把陆逊读碎了。
他算准自己刚大张旗鼓地把陆延和陆凯放回去,又高调地在诸葛瑾大败的节骨眼上给陆逊写信,陆逊为了表示清白,直接把书信送到孙权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