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守礼闻声皱着眉弯腰看她,“殷姑娘?元窈呢?”
“她喝着呢,比我能喝。”殷姝猛地灌了一口湖水漱了漱又吐掉,“我出来吹吹风,醒醒神。你倒是会找由头躲,才被你继母敬了一杯就溜出来缓半个时辰?怂蛋!不能喝下回上小孩那桌!”
“...”司守礼搀住她的胳膊,“我带你回客厢吧,再喝明早要头疼了。”
殷姝摆摆手,“躲躲躲,将他们都喝趴下,看下回谁还敢灌你酒!”
“你这姑娘,”司守礼淡淡一笑,“是打小就稀罕酒的么?我反倒觉得苦,不如茶水...总归不好喝。”
“我小时候乐意捉蛐蛐、吃红烧肉,酒又辣又苦。”殷姝扭过头,张嘴在径旁呕出一滩秽物,“对不住,明日给你们扫干凈。”
“诶,不必管不必管。”司守礼扯住她,“这边这边,走歪了。”
“我道你躲去哪了,原是喜欢看飞燕湖的月色?”王婧撑着簪满金银的发髻,面颊微醺,领着两位女使挡在小径中间,“吟风,颂流,扶姑娘去客厢醒醒酒,晚宴落幕还早着呢。”
两位女使齐声答应,架起殷姝匆匆走往客厢。
“还是,喜欢看月色下的美人呢?”王婧停在偶有三两落叶的树底下,把玩着自己耳旁的金线串的步摇笑问。
司守礼皱起眉心,转过身阔步朝宴席走。
“我在跟你说话。”王婧弹身死死拽住他的衣角,连带着缠绕的发丝将步摇用力拔下,一把扎进自己的脸颊,温热的血猩顺着伤口缓缓淌落,留下一道殷红的痕迹,“看过血泪吗?转过来。”
司守礼侧过脸,余光落在她癫狂的容颜,“四姨母,怎么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有没玩过的把戏?”
“四姨母?”王婧手一颤,掌中的金线步摇滑落在地,抬掌啪地扇了他一记耳光,气得浑身发抖,“当我乐意嫁进你们神宁阁来,平白无故地正室不像正室,活得连妾都不如!”
风捧着一片落叶轻轻伏在司守礼的肩膀,他慢慢转过身,“阿娘消消气,我去喊个仙医馆的人来。”
王婧睫毛忽闪,晶莹的泪珠稀释了侧脸的猩红,“仙医馆的人?他们有什么用?医得好我脸上的伤,那我心裏的伤呢?你们神宁阁拿什么补偿?”
司守礼无力地嘆了口气,“阿爹已经在补偿了,是您不愿意回头再看一看。”
“我不会回头,当初教我不要回头的人就是他。”王婧泪痕未干,笑道:
“芳龄十五我就奉了王家家主的令嫁入神宁阁,那时我满心欢喜想接替好我长姐的位置,我长姐尊贵了一辈子,即便嫁入神宁阁后也是风光无两的‘王夫人’,为此甚至我还窃喜过,我想往后风光的人就该轮到我了。可神宁阁是怎么一点点掐灭我的幻想的?
新婚当日,滂沱雨天,只使唤了两名辇夫姗姗来迟,让我一路淋着雨匆匆架进临时打开的侧门,像个物件似的摆在正室夫人的座位上,自己人都知道我是接替长姐嫁来的继室,维护的是王司两家的关系体面,可关起门怕是都没人晓得神宁阁已经换过夫人了罢!
打一开始我还想不明白,同样是王家的女儿,凭什么你们敬我长姐却苛待于我?后来睡不着的夜多了,我慢慢地也就想明白了,长姐...你母亲是王家正室夫人嫡出的长女,容貌姣好,还与皇室沾亲带故,嫁入神宁阁前便已在某回的宫宴上与司珣相识,难怪她能这样风光,她唾手可得的每一件东西对我而言都是毕生的所求。”
“阿娘。”司守礼硬着头皮道:“你喝多了,等吟风她们回来叫她们带你去醒醒酒罢。”
“别逃,你知道我没喝多,听我讲完。”王婧死死攥着他衣袖的手又添了几分力道,
“阿庭出生以后,我原以为他会回头,那时他说什么?他说我日日追赶在他身后有没有想过,他的眼前停着的是纻歌,就算只是纻歌的牌位,我又该拿什么让他回头?阿庭是他的亲生儿子,我为他生的儿子还比不过长姐的一块牌位!那我还能拿什么让他回头?回不了头了,索性大家都别回头了。”
司守礼慢慢地抽回自己的衣袖,蹙眉道:“四姨母。”
王婧抬眸瞪了他一眼,猛地扑上前将他圈住,大喊:“都别回头,都别走,谁也别想干干凈凈的装佛陀!都给我下地狱!司珣是怎样放纵阿庭的,怎样放任他一步步沦为纨绔,又凭什么对你花那么多心思去管教,凭什么只教你守礼,就凭你是王纻歌的儿子么?他们费这么多心思教导你保护你,我便偏生要将你拖进沼泽,我倒要看看你在泥潭裏还怎么清高!”
“来人啊!快来人啊!”王婧拼命扳住了他的肩膀破声大叫。
漆黑的树杈上跳下来一名蓝衣少女,轻巧落地一掌劈在王婧的后颈。王婧双目一翻,瞬时后仰倒地。
殷姝托手将她横打抱住,朝楞神的司守礼吹了记口哨,“走啊,在这等着人来?”
“上、上哪?”司守礼白着脸张望一圈,“你、你没醉啊?”
殷姝心虚地避开视线,掂了掂怀裏的王婧,“送她回屋睡觉,我这一掌下去她没几个时辰醒不了,难不成叫我抱着她抱几个时辰?”
司守礼匆匆指了个方向走在前头引路,“你,刚才是在偷听?”
“没有没有,我喝醉了,寻不到路不知怎么爬到树上去了,蹲在上面又吐了两回才醒明白,没听见什么。”殷姝讪笑笑。
司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