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透过小小的窗户看向病床上的姐姐,脸色枯槁,由于肝脏严重损坏,她身上插着管子,脸上罩着面罩,我只能看见她惨白的侧脸和眼角的皱纹。一向保养得当的她一夕之间恍若五十几岁的女人。
我想起朝夕相处的小时候,她是和父亲一样死板的大姐,和我吵不起来,就是一个让人讨厌的小大人。那时候,她是威风凛凛的纪检委员,每天站在校门口,带着红袖章,严肃地抓着来往不带红领巾的小朋友。最开始,我的同学知道那是我的姐姐,跑来跟我套近乎,乞求她会放他们一码,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于是他们在背后说我小气,直到他们亲眼看见我因为没带红领巾被她大声呵斥住,还在小黑板上写下了我的大名。
我们的小时候,她是优秀的、不受我待见的大姐;我是调皮的、不服她管教的小妹,我们的关系从来没有和谐过。我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她变得可亲了,慢慢地成了一个让人羡慕的模范姐姐,就这样,我们的亲密时光迟到了五六年。
我又想起她结婚的那一天,我是他的伴娘,一整天陪着她跑进跑出,眼看着她笑盈盈地走向另外一个对我来说很陌生的男人,然后跟着他义无反顾地飞往了大洋彼岸的美国。我想起在机场分别的时候,她很潇洒地什么也没说,好像那只不过是一次简单的旅行分别,好像后天我们就会再见面。我想起她回国那天,围着十几年前我给她买的围巾,又在夜里絮絮叨叨地跟我说在国外的苦楚。
我从前想过,我们两个人都老了的时候,我们的孩子感情也如我们这般好,我们会住在一起,一起出门做美容、晒太阳、写一本我们两个的陈芝麻烂谷子回忆录。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切会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希文,我送你回去睡一会儿吧。”广平站在我背后,轻轻地说。
我沉默着跟着他往外走,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走到门口时,我们看见了慌慌张张闯进来的、略微有些陌生的叔叔阿姨——姐夫赵丰的父母。昔日婚礼上那个珠光宝气的妇人和器宇不凡的男人,头发凌乱,脚步虚浮。广平走过去截住了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的他们,领着他们到了我身边。
“叔叔阿姨”
瘦弱的女人看着我,轻轻摸了一下我的脸,好听的嗓音沉沉地说着:“文文,当妈妈了吧,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你……”
我摇了摇头,领着他们往病房走。
走到门口时,为人父母的已经越过我们走了进去,女人看着病床上的人,捂着嘴凄惶地哭出了声音。一个护士在病床前动作着,见到来人了推到了一边,我们看到,从昨天起昏迷了近20小时的姐夫,终于睁开了眼睛。
半个小时后,父母亲也来到了医院。
双方在这种情形下见面,本就来往不多的彼此都没什么话说。广平大致解释了一下两个人中毒的原因和治疗的状况,他今天处理了太多事情,说话的时候背弓得像一只虾。好在姐夫醒了,只是虚弱地说不出话来。母亲忘记了先前说他们是外人的话,守着阿姨哭得天昏地暗,比在我们面前还要彻底。
这个时候我接到了汪茗的电话。
她显然在外玩儿得很开心,听出我声音不对,追问了几句,听到我说姐姐姐夫食物中毒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安慰了我几句。新年的晚上,我并不想让我们一家的不幸传染给别人,于是很快借故挂断了电话。
两家人坐在医院里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安慰对方还是先宽慰自己。就在我以为一切已经糟糕到极致的时候,重整监护室传来了动静。
医生和护士四处跑动,推着我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仪器和工具,神色紧张。
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反正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众人七手八脚地抬着昏倒的母亲,我努力地回想刚刚医生说了什么,好像是说“没抢救过来”。
没抢救过来,意思是……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