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你这是不打算回来了?”林叔看着满满一货车的家具,心里明白了三分。
“不回来了不回来了”父亲疲惫地挥了挥手,“林老师,我的事你也知道,我没法儿再继续待下去了,正好提前退休,回乡下颐养天年。”
林叔看起来有点尴尬,想必也是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反应。父亲和我说过林叔这个人,他没什么心眼儿,但是也有点墙头草的性格。父母亲和他的来往不算很密切,但是也是遇上了可以说说话的关系。也许是要离开的悲切感,父亲难免多说了两句,虽然没解释自己离开的具体原因,但好歹算是跟林叔告了别。
林叔提着公文包,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上前一步,“老朱,之前的事儿我听了其他人的胡话对你有些意见,是我对不住你,你也别放在心上。咱们共事了这么多年啊,我多少知道你的人品,如今你要走了,我就跟你掏心窝子说几句话。”
“你这个事情刚出来的时候啊,其实大家都不相信的,毕竟大部分都和你认识了好些年,多多少少清楚你的为人。但是后来这个事愈演愈烈,尤其是学生们私下渲染了不少,传来传去传得真真假假,三人成虎,大家也就……”
那一刻,我能清楚感受到父亲心里莫大的悲哀。无论是同事的不信任,还是学生的不负责言论,都对他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但父亲显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说得过多,他安静地听完了林叔的话,没做什么评论,只是拍了拍林叔的肩膀,说了句“珍重”。
开着车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林叔还在我们刚刚说话的花坛边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从后视镜里看着父母亲,父亲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窗外,母亲则有点伤感地不住叹气。父亲退休的事至多下学期开学所有人就知道了,那时候或多或少会有些老师或者学生联系父亲,也许只是假惺惺地遗憾,但也总会有人怀着真诚地祝福或者悔改——像林叔那样。
我有些心酸,也有些欣慰。这场荒唐的闹剧里,每个人都是扼杀了我父亲拳拳真心的帮凶,但等他真的被逼走的时候,反倒有人站出来说“我相信你”,甚至为之感到不平和惋惜。我不能完全体会父亲的心情,他虽然看上去很平静,但是心里恐怕早就翻涌着雨雪。他从前,总是为自己的职业和学生无比骄傲着,并且期待自己光荣退休那一天。我们都没想到,有一天他会以这种类似于逃避的方式离开这个他热爱的岗位。
个中滋味,无人可说。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两个人一起做了很大一桌子饭菜。
外公外婆很少到我们家来,小米显得很开心,破天荒地缠着外公给她辅导作业,倒是也纾解了父亲的一些愁绪。广平在书房处理一些事情,我和母亲在厨房忙活,小米和父亲在房间写写画画,我矫情地想着,如果永远都是这样就好了。吃过晚饭,我在书房为父母亲铺床,他们不愿意睡我们的主卧。客厅传来模糊的谈话声和小米的笑声,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要求小米上床休息,因为她和外公外婆在一起的时间,将会不可避免的减少。
凌晨一点过,我醒来一次,而且再也睡不着。我挣扎着起身,披上睡衣想到客厅喝杯水,却在路过书房的时候发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门下也透着微光。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权衡之下,我小心地贴着门框,想听听父母亲在说什么。
但因为门内两个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实在听不清他们说话内容,只能模模糊糊听见翻动纸张的声音,期间还夹着一些啜泣——那声音很微弱,我也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阳台钻进来吹在我身上,我打了个冷战。
我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衣服,悄悄离开了。或许这个夜晚他们注定无法安眠,我不能安慰他们,也不能为他们分担离别愁绪,只好把时间和空间留给他们自己。
第二天大家都起得很早,小米都破天荒地没有赖床。
但是因为要分别,每个人的情绪都不高。小米不愿意去上学,小脸惨兮兮地抱着外婆,眼睛哭得很红。我终是不忍心让离别变得更伤感,只好给刘老师打了电话说明情况和并且帮小米请了一天假。父母亲显然没有睡好,但是精神却比昨天好了一些。因为担心堵车,吃过早饭我们就向乡下出发。
老家是本市卫星城下属的一个县,生活水平不算差。我们的老房子在郊区,跟乡下一个性质,但是好在进城也算方便。这一趟我们送父母亲回去,主要也是要查看在老房子居住会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两个小时的车程,确实不算很长。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正好十一点左右。我们在县城里面吃了饭,顺便在城里转了几圈看了看县城的发展情况。观察下来,发现这个县城发展得还不错,担忧总算少了几分。
回到熟悉的地方,父母亲的情绪渐渐高了起来。一路上都在跟小米讲这个地方以前是个什么厂,那个地方以前是个什么地方。小米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他们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逗得父母亲开心了很多。
下午一点多,我们到了老房子。大伯等在门外,房子已经打点好了。
父母亲和大伯叙旧的功夫,我和广平把老房子转了很多圈,对于这个房子的休整还是比较满意的。父母亲也很激动,这个地方已经十几年没人管,他们好像有了说不完的话。小米兴奋地拉着广平跑里跑外,甚至在房子周围长满了野草的荒地里跑了几圈。我看着刚刚翻新过的、家用设施一应俱全的房子,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我们跟大伯聊了很久,期间大伯还兴冲冲地叫来了另外几个亲戚,一时间房子里变得很热闹。我坐在一边看着脸色终于舒展开的父亲和一直笑个不停的母亲,感激自己有勇气舍得和他们分开,让他们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默默祈祷着,父母亲能忘掉另一个城市里所有不愉快的事情,在这里真正安享晚年。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母亲一再挽留我们住一天再回去,但因为小米和广平明天还要上学上班,我们也不得不狠心回市区。广平答应了父母亲,周末没事就一定会来看他们,母亲才勉强想通了一点。
我们驱车离开的时候,父母亲就站在灯火通明的老房子门前,大门里暖黄色的光透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投成长长一条,直到落在我们的车上。车子发动,他们站在黑暗里跟我们挥手,离别的感觉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强烈,我哽咽着说了句“回去吧”,不敢回头再看越变越小的父母亲。
夜风太凉,我把窗户摇了上去。公路两边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摇晃,我突然想到,树叶还没开始枯萎的时候,我们家还不是这个样子。
只不过一场秋风而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