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说去,我忘记了一支流派。
虽然这支流派人数少得只有一个人,但毕竟是自成体系的一支流派。并且,这个流派跟这个叫梅亚莉的上海女人,有宥说不太清楚、理不出头绪的莫名其妙的关系。
我不得不详细介绍这支流派。一是她对梅亚莉很重要,在相当长的一个阶段里是梅亚莉在这个小岛上的惟一的女性朋友;二是她对我亦很重要,重要到我得一天到晚地追着她的屁股喊她,喊她“妈妈”。
我的母亲叫叶淑惠,她的名字暴露了她小家碧玉的身份。我在干什么都要填表的年代里,最怕的就是填我母亲的出身,母亲的“城市小业主”的成分总不如父亲的“贫农”成分让我填得理直气壮。我在母亲成分一栏上遮遮掩掩,生怕被别人看见,当然,我还配套地有种抬不起头来的感觉。
据我母亲说,她的母亲很老派,不大开通,在已比较开明的民国时代偏让我母亲去读私塾。使得母亲身上总是洋溢着一种新的和旧的混杂在一起的很矛盾的气质,且她的这种气质不但时常折磨她的丈夫,同样亦时常折磨她的孩子们。当然,这种气质因为数量的孤立而显得别具一格:母亲看竖版书比横版书快,认繁体字比简体字顺,写毛笔字比钢笔字好。
有着这样复杂的牵扯上阶级的背景,我母亲接受起梅亚莉来,自然就比接受那些虽经改良、但仍把痰随处乱吐并把鼻涕抹到鞋帮子上的农村随军家属要顺理成章得多。
母亲与那些从农村随军来的家属们的区别在上海女人梅亚莉身上随处可见。比如。
梅亚莉一家三口吃过晚饭后经常沐浴着夕阳的余辉沿着海边的石子路慢慢悠悠地走啊走,母亲告诉我们,那叫“散步”,是一种文明。那三口之家比例谐调的身影在充满魅力的夕阳下有着另外一种魅力。海边石子路上,自然的魅力和人为的魅力构成的画面自然而然地吸引了许多的目光。
那些立在自家门口,捶着后腰将手搭在前额上,吆喝着小三小四甚至小五小六回家吃饭的农村家属们,,心里头十分地不受用,她们咔咔地、但异常有分量地朝地下吐一口唾沫,用充满了泥土气味的乡音骂道:“呸!浪样!!”
这种属于意识形态方面的仇视有时还会殃及到许萌萌身上。她们似乎看不大惯许萌萌身上的清爽和脸上的干净,甚至许萌萌嘴里标准的礼貌用语也让她们不怎么舒服,她们用鼻孔里的气体表示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少年的不满和轻蔑。
我在有了做母亲的体验后,对她们的举动有了挺深的理解和同情。是啊!见到与自己的骨肉有着如此巨大反差的孩子,哪个母亲会心平气和、心悦诚服并能无动于衷呢?
我母亲同她们的区别就在于对文明的接受程度上。她不仅十分欣赏并羡慕那夕阳下的充满魅力的三口之家,并且对那个整洁规矩礼貌周全的男孩子的喜爱是发自内心的。一段时间里,“你看人家许萌萌!”几乎成了我母亲数落、责骂我们的一种固定格式了。
其实,我母亲叶淑惠对上海女人梅亚莉也不见得怎么太投入。我母亲就十分看不惯梅亚莉把自己搞得像随时都有宴会要她去赴的隆重样子。我看梅亚莉我母亲也是彼此彼此。我就多次见过她对我母亲情不自禁地冒出的那些个“之乎者也”的古汉语底子嘴角流露出的那种笑,那笑虽然是隐隐的,但逃不过我雪亮的眼睛,这加重了我对她的不喜欢。
好在她俩都能克制地、理智地、各取所需地交往着。现在想来,她俩这种交往的成就已经十分巨大了。你想,同济大学化学系同私塾先生的古代汉语之间有着多么巨大的文化差别!按现在的眼光看,我母亲箅是低就而我母亲则是高攀;但那时的文化行情跟现在简直不是一个度量衡,更何况她的丈夫同我母亲的丈夫在职务上也不是一个重量级。因此,按那时的行情和标准看,她俩正好颠了个个儿一”母亲對氏就,而她则是髙攀了。
说到她们的丈夫,梅亚莉的丈夫前边已经交代得够用的了,而我母亲叶淑惠的丈夫则刚刚粉墨登场。为了把后边的事情讲清楚,我不得不在我母亲的丈夫身上费一些笔墨。因为他在以后的一次重大事件中,是问避不了的男主角。
我母亲的丈夫,箅了,少绕点口舌吧,就直截了当地说我父亲吧。
我父亲是个极其本分的人,说他本分是有依据的,就拿他入伍的时间说。
我父亲是个抗战时期人伍的老同志,虽然他刚入伍日本人就宣布投降了,但这并不影响父亲口后享受若干待遇,这些待遇令父亲难为情,他总是羞答答地享受这些待遇。在我拥有了足可以跟父亲开玩笑的年龄后,曾就这个问题逗过父亲。我问:“爸,你到底打没打过日本鬼子?”父亲的回答不那么流利:“我参军的时候正赶上日本人投降,没捞上打。”
我故作惊讶地说:“哎哟,这么说您是个冒牌的抗日战士了?”
父亲不同意我的观点,很正经地纠正我:“不能这么说。我是1945年7月人伍的,日本人是1945年8月投降的,按政策规定我应该箅抗日战争时期入伍的。”
我就假装恭维他,把他恭维得十分不自在:“爸,您多会把握时间啊!既能守身如玉,又不失功劳牌坊,真行!”
父亲的不自在是显而易见的,他压低了声音嘟囔道:“我怎么知道日本人那么快就投降了?他们投降又没跟我商量通气,关我什么事!”
我父亲不仅极其本分,而且还极其朴实。父亲这方面的事迹不少,随便举一个就很能说明问题。
1968年6月,父亲作为师闭干部中的一员被组织召唤进京朝觐。在人民大会堂等待接见的时间里,大家一等不出来,二等不出来,三等还不见伟大领袖出来,有人开始上厕所了。父亲虽然也憋得难受,但父亲生怕去方便的时候伟大领袖冷不丁地出来了,父亲就硬憋着。等父亲看到队伍里的人几乎都去了个遍也没误什么事,就站起身来钻进了人民大会堂带香味的厕所里。父亲刚开始方便,就听到外边有喊:“起立”的声音。父亲下意识地起立站好,发现地方不对,军容似乎也不对。父亲提着裤子往门口跑,一拉门,坏了!门被从外边锁上了!父亲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父亲敲着门试探着喊:“开门!请开门让我出去!”门外震耳欲鸯的山呼声压倒了父亲的彬彬有礼。父亲绝望得要命,头抵在人民大会堂厕所的木门上真想一头撞死箅了。慢慢地,父亲被门外的欢呼声感染了,父亲的脑海里浮现出伟大领袖神采奕奕招手微笑的情景。父亲的血沸腾了,情不自禁地在空无一人的厕所里高呼起“万岁!万岁!万万岁!“来!
许多年以后,年迈的父亲感慨万千地告诉我:“那个时候的人餅实啊!”
我表情复杂地望着衰老的父亲,心里说:“嗯,是够朴实的!”
表彰了我父亲这么多的事迹,真没有要炫耀什么的意思,而且我也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的父亲实在没有什么可弦耀的。我父亲直到离休,才挣扎上个师职,我是不大好意思炫耀他的职务的。说真的,本分和朴实在仕途上并没有帮我父亲什么忙,相反,还极有可能妨碍过他。但我没有这方面的实例,自然不好瞎说。
我父亲本分朴实也就罢了,偏偏他又比较善良,这不能不说又是个麻烦。在对待梅亚莉的丈夫的问题上,父亲的善良就害过自己。
据说个叫许放的下放秀才是哪个部门也不愿要的,偏偏就我的父亲不计前嫌把他收了下来。事后,有觉悟高的人从动机上解剖过我的父亲,联系到我父亲有一个在国民党军队里的哥哥,他们用“立场问题”的分析是很能站得住脚的。
因为我父亲的缘故,因为我母亲的缘故,也可能还因为我的缘故,我们两家就显得比较引人注目的密切。
有一阵我跟许萌萌不知怎么就搅到了一块儿,也许他像个女孩子我则更像个男孩子。我俩这种向对方性别靠拢的趋势使得我俩总在一起玩一些介于男孩子和女孩子之间的游戏。比如趴在地上弹弹子,弯着腰打一种用硬纸叠成的叫“宝”的玩意儿。
有一次我俩正在打“宝”,一个路过的叫小三的男孩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不知他哪根神经跳了一下,一句流氓话就从他嘴里蹦了出来。他说:“啊!小政是许萌萌的老婆。”
我吓了一跳,搞不懂我怎么成了“老婆”了。再看许萌萌,见他的白脸红了一大块,不知是害羞还是害怕。
以后陆续有小孩喊我是许萌萌的“老婆”,许萌萌躲瘟疫般地躲着我,好像我真是他的老婆他怕老婆一般。
梅亚莉听到这种叫法,揉着我的黄头发笑吟吟地说:“蛮好的,蛮好的,这个儿媳妇我们要了。”我母亲在一旁打趣,叫着我的名字说我:“还不快叫婆婆!”
我就真的傻了吧唧地叫开了她“婆婆”,一直叫到我知道“婆婆”是怎么回事儿才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