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秋髙气爽的太阳照在身上别有一番温暖,这是我父亲和我大爷还有那个脏汉子的共同的感受。虽然他们没有交流,但他们脸上的惬意和身体的轻松说明了这一点。
他们开始有了交谈。脏汉子因被施舍了一个馍馍而心存些许感激,我大爷和我父亲则因施舍了一个馍馍而心有无限的欣慰。他们随意地交谈着,这种萍水相逢的交谈是最不假思索地交谈。交谈中,我父亲和大爷知道了他叫根宝,是山东梁山人。我父亲虽没上过学目不识丁,但水泊梁山上英雄好汉的事迹还是略知一二的。父亲一听他是出好汉的梁山人,就没心没肺地说人家:你们梁山不是出好汉吗?怎么也出叫花子?
父亲的口气里充满了明显的蔑视。大爷用严厉的眼神瞪他,怕他伤了梁山人的自尊。谁知眼前这个梁山人似乎没那玩意儿,仍是一脸的平和。梁山的根宝梗着脏脖子义正词严地说:叫花子怎么了?叫花子一年四季不亏了肚子!你以为你的馍馍好吃?比漠馍更好吃的东西俺吃得多了!
我父亲一听这话很生气,觉得他的忘恩负义也来得太快了点。漠漠还在他肚子里没消化哩,他就开始说馍馍的坏话了,也太没良心了!我父亲想说他点什么的,但被我的大爷一把拖住。我大爷虽然也挺生他的气,何大爷现在更在意的是要快点找到一支队伍,把他和我父亲早些安顿下来。
大爷问根宝:你听说这附近哪儿住着队伍?根宝歪着脏头反问:你问这干哈?大爷就说:不干啥,随口问问。根宝就回答说:前边的下洼庄就住着队伍。大爷问:远吗?
根宝答:不远,也就是六七十里路吧。接着,根宝很热心很洋细地指点了去下挂的路线。根宝说得很仔细,连在哪儿拐弯,向东拐还是向西拐都一丝不苟地说到了。
我父亲对根宝的一丝不苟产生了好感,原谅了他对白面馍馍的轻薄。于是,我父亲情不自禁地很真诚地劝他说:你咋不当兵去?
梁山的根宝听了我父亲的话很奇怪地盯住我父亲看,他见我父亲没有一点捉弄他的意思,就用同样的真诚回答我的父亲。梁山的根宝一字一句很认真地回答说:嗨!俺要饭就够丢人够下贱的了,俺还能再去当兵?!
根宝晒了一阵太阳先爬起来拍了拍补丁摞补丁的破屁股走掉了。但根宝没想到,他的话却一绕在我的父亲耳边。
梁山的根宝严重地挫伤和打击了我父亲当兵的热情和积极性。我父亲那时毕竟只有16岁,少见多怪的父亲那时还压根就没有听说过“好铁不打钉,好汉不当兵”这样一句中国古训,否则他也不会大惊小怪地受到那么大的震动了。
父亲对自己即将跟着大爷卖丁当兵产生了动摇。他在11月份深入骨髓的温暖的阳光下,突然对我的大爷说:大哥,咱别去当啥兵了,咱也要饭箅了!
大爷举起粗壮有力的大手狠狠地抡在我父亲尚未发育成熟地精瘦精瘦的脖子上。大爷涨红了恼羞成怒的黑脸骂我的父亲:日你娘的,还想要饭,你要脸去吧!
等父亲和大爷找到那个叫下洼的庄子时,天已大黑了。他俩摸黑走进村子时,被村子里的万赖俱寂弄得有点提心吊胆。这种死气沉沉,哪里有一点住人的村庄的热乎气?哥俩正犹豫着走进去还是退出来,突然听到前方“咚终吟”的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