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升从来没有见过裴思存这么个模样,大概是刚洗过澡,浑身还沐浴着水汽,看起来有些朦朦胧胧的,像一尊雕塑似的很有美感。
他不由地咽了口唾沫,被秦樾支使的那点怨气也完全消失了,心裏反而有了一种不虚此行的感觉。
他退后一步,哈哈笑道:“没事没事,我就有段时间没见你了,这不下班了正好路过,我就过来看看嘛!”
裴思存皱起眉来,奇怪地打量了赵升一眼,“我们的关系,大概还没到可以互相看望的地步吧,赵医生?”
“——况且你工作的那家医院在市中心,你是怎么顺路顺到我这裏来的?”
裴思存说完这句话,毫不犹豫的就要关门。
“别别别!”赵升连忙把住门框,欠着身子先发制人把东西放在门内地板上,“我就是专门来看你的,这总行了吧!你看看你这个人,咱俩也算是无怨无恨的,你何必这么抗拒我呢?”
裴思存懒得跟他解释,直接开口:“把东西拿走,我不需要,你以后不必费心过来一趟了。”
“那可不行,”赵升很是郑重,指着地上的袋子跟裴思存说:“这裏面是你生病该吃的药,这个不能断的——你要是不想去医院自己拿,我差人给你送过来……”
没想到裴思存看都没看那袋子一眼,冷冷道:“不必了,我早就不吃药了。”
赵升一下子就难以置信了,扒着门框不肯松手,“你不吃药了?不是你这身子不吃药怎么行?你你你别关门,你让我进去我跟你说,咱们好好聊聊……”
“你松手。”
“我不松!”赵升死死扒住门框,看着裴思存的动作大声说:“你别把东西扔出来啊我跟你说,就算你扔出来了我也会放门口的,你你你好好吃药啊!”
裴思存果然不往外扔了,反而盯着他看,“你真的不松手?”
“不!”
赵升没料到裴思存的力气居然不小,丝毫不犹豫地一拉门,他差点没反应过来,魂飞魄散抽出手的那一刻,只听大门哐当一声巨响,在他面前严丝合缝地合上了。
他心有余悸啧了一声,抹了把头上的冷汗,“真不给面子……好歹在医院陪了你那么多天呢……”
“你说他已经不吃药了?!”
赵大医师办公室裏,秦樾豁然站起身,脸色极度担心。
“是啊,”赵升显得十分平静,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杯茶,对着吹了几口才说:“他自己亲口说的,不过我看精神气还不错,毕竟都有力气砸我手呢……”
秦樾完全不理会赵升的插科打诨,自言自语道:“他为什么不吃药?难道他就真的一点也不想活下去了吗?……”
“这谁知道。”赵升哼哼两声,刚想伸手去端那杯香气扑鼻的雨前龙井,只听砰的一声,那瓷杯上下震了一下,赵升眼睁睁看着它倒了下去,淡绿色茶水顿时洒了满桌。
赵升:“……”
秦樾还在大力拍着桌子,边拍边大声控诉,一踢腿差点把赵升那把凳子踹倒。
“老子就是想叫他好好活着,老子跟他保证了以后不见面他怎么反倒一点也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呢?他就是想逼死老子叫老子难受……”
赵升撇撇嘴,十分不以为然,“那你能把人家怎么样呢?”
秦樾果然一下子蔫了,垂头丧气坐下来,指甲不住地扣着手上的肉,看起来十分焦虑。
空气裏安静了一会,就当赵升清理好桌面打算重新泡一杯茶的时候,秦樾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要不我还是去看看他吧?”
赵升一脸错愕,张嘴看着他,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
秦樾果然还是没忍住,从赵升那儿出来弯也不拐就来到裴思存这裏,站在楼下做了半天心理建设,这才犹犹豫豫走上楼,到了门口手悬空半天,硬是不敢敲出去。
裴思存的房子隔音不好,站在外面能清楚地听见裏面的声音,水龙头的流水声,忽远忽近的脚步声,还有些微微的咳嗽声……
秦樾站在那裏,隔着一道厚重的铁门,感觉仿佛回到了当初两人一起住的房子裏。
仿佛裴思存还住在那裏,秦樾现在只要掏出钥匙打开门,就能泰然自若走进去,然后换上拖鞋去抱住裴思存,跟他亲热一番再心满意足到厨房做饭,看着裴思存一口一口吃完,最后他再把碗筷都收拾好。
曾经这些无比寻常的小事,现在都成了可望不可即的幻梦,裴思存早就搬了出去,两个人之间横亘着无法填平的沟壑,不管秦越往前迈出多少步,都不能再接近裴思存一分一毫。
他嘆了口气,最后垂下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