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
这是一个格外寒冷的冬天,大雪纷飞,隔天就是小年。
时间正是傍晚,裴思存站在窗边,楼下有汽车正开出大门,那是他们隔壁房的病人,现在要回家迎新年去。
养母坐在床上,也忍不住往外看,但是从她那个角度,只看得见漫天的雪花,还有更远处灰白色的天空。
裴思存推来轮椅,要扶养母坐上去,她摆摆手,那意思是不用。
“思存,外面那个地方是山吗?”
裴思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确有一片连绵的小山,上面落着白色的雪,看上去安静极了。
他点点头,“我推您过来看看?”
不怪裴思存一直这样问,他养母的状况已经非常之差,一连几天滴水未进,上午的时候几乎处在昏迷的状况。
医生来看过几次,话裏话外都是在说病人时日无多,大概就是这几天的事。
裴思存独自坐在床边,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心裏其实非常难受。
没想到下午的时候,养母竟然醒了过来,先是说想喝点米粥,后来又坐起来看着窗外,面色异乎寻常地好了起来,虽然跟平常人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但是这点变化足够让裴思存期望又担心的了。
像她这样的重癥患者,病情恶化到这个地步,能意识清醒偶尔说两句话就算不错的,但是她的状况明显是急转直下后,又突然显现出一点向好的趋势,裴思存盼着养母好起来,同时心裏又觉得希望渺茫,害怕这是死亡的前兆。
他片刻不离地守在病床前,生怕在哪个自己没註意的瞬间,他的养母、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不声不响地离他而去。
“不用……”女人轻轻地摇头拒绝,然后说:“不下雪的时候,看这些小山总是灰蒙蒙的,就像是隔着一层雾气,我刚住进来的时候,根本就没註意到……”
裴思存看着她,不明白她说这些话的原因。
女人笑了一下,“咱们老家那边有多少山啊,可比这些大多了,我回回出门的时候,隔得老远一下子就看见了,从来没有忽视过……说起来也有两年不见了……”
“您要是想回去看看,等过一阵子您好些了,咱们就回去……”
裴思存说着慢慢走过去,握住养母的手,这手一点温度也没有,皮肤甚至有些僵硬干枯的感觉。
“咱们过几天就回去,正好在老家过个年,咱们……”
“思存,”女人突然打断他,脸上还是微微笑着,只是眼睛裏却有一种悲戚的、恋恋不舍的感觉。
“妈要是不在了,你就把妈送回老家,埋到咱家地裏边,妈的父母都在那儿……”
裴思存心裏一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半天才扯出个笑,“妈你说什么呢?!”
女人还是那样看着他,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就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让她眷恋不舍的宝贝一样。
裴思存沈默着站了半晌,最终点点头,“妈,您放心。”
雪光映进病房,入目一片刺眼的白,窗臺上摆着一盆蔫黄的植物,早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样子,只勉强支棱起瘦弱的枝干,那枝干也是光秃秃的,不仔细看的话,就会忽略掉顶头小小的叶子。
夜晚的时候,外面突然刮起狂风,呜呜叫着狂奔乱撞,窗户发出微微的响声,在病房裏显得格外清晰。
那片焦黄的小叶子轻轻摆动了一下,没有人听到它掉落时咔嚓的细响,这株植物经历过风吹日晒雨淋,最后在这个冬夜安静离世。
就在这个时候,裴思存从睡梦中猛然惊醒,病房裏太安静了,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他心裏莫名感到一阵剧烈的不安,一下子站起来去按床头灯的开关。
骤然而至的亮光极其刺眼,可是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裴思存连眼睛都没有眨动一下,剧烈的恐慌感裹挟着他的大脑,一切感官都变得麻木至极,他只是急切地扭头去看病床——
那个人极其安静,周身仿佛罩着一层薄而透明的冷气,脸色呈现出异乎寻常的灰白,两片薄唇紧绷着,看上去有一种塑料般的感觉。
剎那间裴思存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让他的声音几乎都不正常起来。
“妈!妈!刘老师,妈!——”
秦樾是在半夜赶过来的,盯梢的人刚通知到他,他就立刻下楼开车,一秒钟也没耽误。
没想到有人比他来的更早,秦樾刚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王启。
裴思存躺在病床上,仍然处在昏迷状态。
秦樾顾不得跟王启生气,对身后人一挥手,立刻有人上来扯着王启把他拉了出去。
病房裏只剩下秦樾和裴思存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