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海灵这一觉睡了很久,
意识浮浮沈沈,总有人在她身边晃来晃去。
有时是愁容满面的范青女士,坐在床畔摸着她的脸:“怎么还不醒,
不是说没有重伤只是受了惊吓吗?”
有时是钱晨意,
提着探病的果篮,语气是十足的愧疚:“都怪我嫌弃池总派来的保镖碍事,
让你撤走这才出了事,
都怪我没有送你回去害你半路被人劫走......”
有时是王管家,
带着池棠的想念而来:“糖糖总是喊要妈妈,
晚上睡觉都不安稳,夫人您什么时候回家?”
这几人出现的次数最多,接力在她耳边念叨,
虽然有些吵闹但她很想睁开眼睛瞧一瞧他们的样子。
偶尔也会出现稀客,刚刚回国的大明星下了飞机就赶到医院,对着她直挺挺躺尸的模样再三嫌弃:“睡美人我都演了好几回了,
你想超越我是不可能的,赶紧起来,差不多得了啊,
大家都被你吓得不轻。”
人来人往,
不变的是坐在角落裏的池舟,她看不见,却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白天有人的时候就守在边上不出声,
夜半无人之时,替她凈面擦身,
无一不是亲力亲为。临睡前又伏在她的耳边不厌其烦地重覆描述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什么人来探望她,
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又是什么表情。
大概是希望某一个名字能牵动她的心神,常常说哑了也不知道停下来,生生的将一把清冽的好嗓子磨成了破锣烂鼓,舒海灵很想立刻睁开眼吐槽一句,只是眼皮似有千斤重,眼前也弥漫着一股雾气,遮盖了她的视野。
眼盲心明,她能听见所有声音,自然能从不同的声音判断来人的状态。
这天,她的病房裏来了一个陌生人,是第一次听见的声音,音色是大提琴一样的低沈浑厚,声音裏夹杂着久处上位的威严。
“你放过孙柔吧,她也是一时想不开,因为喜欢你而生出了歹念。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还有光明的未来,下辈子却只能在牢狱裏度过,她并没有杀人,十五年是不是太长了一点?”
“只有杀人才是重罪?你的妻子逼死我的母亲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出来伸张正义呢?”池舟的声音依然沙哑,语气却充满了讥讽。
舒海灵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你母亲的事我很遗憾,等我赶到的时候你们母子俩已经消失了,若是等一等我,也不至于......”
“你不配提起我的母亲。”
“......”叱咤天下的男人大概还不习惯被人当面指责,无声了许久才开口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母子,这些年你打击泰新,处处针对于我,我只当看不见,一次又一次的默许你的行动,泰新倒了,益思也倒了,我什么也不剩了,晚年潦倒,你的怨气可有发洩出来?”
舒海灵听到池舟在冷笑,“你来见我就只是为了说这些?”
池中衡嘆了一口气,语气也是无奈:“我错了,这辈子也不求能得到你的原谅,但是孙柔罪不至死......”
池舟再次打断了他:“因为她我的妻子躺在床上至今未醒,只要看到她的脸我就会想到那个女人是如何伤害她的,罪不至死?我没有你那样开阔的胸襟,我只想让她把牢底坐穿。”
熟悉池舟的人都知道这时候不宜劝说,他的想法很难轻易改变。池中衡虽是池舟的父亲,和他相处的日子却实在很少,此时此刻仍然操着慈父的口吻:“听说你的妻子温柔善良,想必也不会愿意看到有人因她而毁掉后半生,不妨等她醒来听听她的意思。”
抱歉啊,她实在不是什么温柔善良的人,孙柔的罪责自然有法律判定,舒海灵还做不到以德报怨,能够与伤害自己的犯人共情。
池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直截了当地开口撵人。
“她不想见你,也没有那个必要,你走吧。”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她
,好好保护她,不要像我一样......”临走之前,池中衡问了一句话:“你母亲她葬在哪儿?”
池舟没有回答,迟来的深情比草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