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的病床前自言自语,像是给妻子打气,也像是自我安慰。
身边有治愈出院的,下着雨也要大包小包的离开,一刻都不愿意多待。家属在高兴的在前面有说有笑,病人就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慢悠悠的跟在后面。也有家人都很忙,病人独自神伤的拖着行李,默默的离开。
有的说打死也不会再来这裏的。还有一些另类的一待就是几年十年甚至几十年的。这裏,成了一些病人的乌托邦,成了他们逃避外界的避难所。因为到了社会他们反而不适应外面骯臟的尔虞我诈,只好又偷偷跑回来。
这裏,有的人认为是恶魔之地,充满着恐惧,而有的人却来了,此生就不愿离开,渴望终老此地。有的家人无可奈何,也就默认了这种自我欺骗的治疗。
精神病院的生活枯燥乏味,人进入了这裏,从急躁迷茫到心如止水,就不想外面的一切了,如同修行一般,等有一天适应了这种不骄不躁,没有任何情欲和世俗纷争的时候,那边忽然有天,医生把病人叫到办公室,交给他一到三个月需要吃的药量,叮嘱几句,然后末了来一句,“恭喜你,可以出院了。”想要哭泣的否定,心裏却明白,自己应该离开了,鞠躬道谢,然后落寞的离开。
长时间的相处,病友之间,病人和医生之间也已经有了感情,离开是为了再也不进来,要好好的融入社会,哭泣是送别最珍贵的礼物,道别的话语是:永远别让我在这裏看到你。
兰香旁边床铺的一个五十左右的妇女出院了,她是妄想综合癥。年轻时为了要个儿子,流产了一个八个多月的闺女。当儿子成家以后,她才发现男人早已经出轨了。那种背叛的感觉,是多么的残忍啊。没有证据,一家人都说这只是她的猜测,她不停的吵闹也无济于事。
而儿子生了一个女儿后,为了让她忙碌起来,别那么整天闹腾,就让她去照看孙女。每当搂着孙女睡着以后,她就不断的做梦,梦见闺女,她在天堂“过”的很好,在一个美丽的国度当公主。有时候深夜她睡着了,女儿就会身着华丽的服装来到她的窗前,“妈妈,天堂虽然很美,就是缺少妈妈的怀抱。国王很有钱,却买不来妈妈你的温暖。”
有时候女人慢慢的苏醒过来,跟着女儿来到阳臺,女儿在空中不断的呼喊妈妈,让她跟女儿一起走,去天堂她的城堡看看,看看女儿过的非常好。如果妈妈来了,女儿就是天堂国最幸福的公主了。她不断的向前移动,去伸手牵女儿的手,不多时女儿的身影消失了,她茫然,失落,然后一个机灵瞬间清醒过来。看看脚下,自己再往前走一步就要跌落下去了。“女儿,难道你真的想妈妈,让妈妈上天堂陪你嘛?”多少次深夜,她都站在阳臺对天空大声的吶喊,可是,女儿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时候抱着孙女忽然来一句这是她的女儿,有时候又说自己抱着的孩子已经死了,家人为什么如此狠心让自己抱个死婴?
有时候在深夜裏冷不丁痛哭流涕,不停的大声喊叫,声音凄惨吓人,身旁的孩子被吓的哇哇哭个不止。对于母亲一系列可怕的举动,小两口毫不犹疑的把她赶回了老房子裏。那个房子,有她年轻太多的回忆,爱情在这裏,青春在这裏,女儿死亡在这裏,儿子出生也在这裏。
曾经幸福的地方,关掉了岁月,却留下了失去和逝去的痕迹。再回来,人已经老了,也魔怔了。现在她成了众人害怕的对象了,断断续续疯癫独居不到半年的她彻底疯掉了,这时她的男人更加有理由把门从外面锁上了,只有每天找保姆送一顿吃的。自己因为害怕看见她疯掉的模样,就算花钱让被人送,自己也不敢来了。
精神病患者说的每一句真话都是假话,而正常人一切的谎言却都是真话了。她经常深夜抱着一个洋娃娃大喊大叫,有人要谋害她的女儿,一开始周围的老邻居非常的同情她,有隔着铁门和她聊天宽慰的,有送东西给她吃的。随着长时间深夜她发疯似地哭喊,周围邻居不堪其扰,纷纷投诉。最后男人迫不得已,只能把她送来四院。
当她跟个面条人一动不动来到这裏,男人离开的那一刻,她瞬间的清醒过来,死活不待在这裏,不断的摇晃着铁栅栏歇斯底裏:我没病,我很清醒,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当看着自己的男人开着车没有丝毫留恋的离开,副驾驶坐着一个漂亮的女人时,她又陷入了疯癫状态。
从一个叫家的牢笼裏被家人扔到了这裏,枷锁禁闭的精神病院,反而成了她自由向往的天堂了。
疯癫时,儿子想要和老爹争夺家产,都让她回去签字把她那份财产留给自己。疯癫,成了她逃避外界的理由了。
“谁接出来发生意外,谁就要负前部责任。”这句话就像咒符一样,没人敢来这裏打搅她了。
中年妇女出院的那一天,男人和儿子一个和没来,他们也不知道她啥时候能出院。听说接她出院的是她的前男友,一个中年丧偶的男人。他的忽然出现,让整个医院都感动的稀裏哗啦,她分明就是一个累赘啊,他现在的出现,不是引火烧身嘛。
“也许,只有我的到来,她才能活。”女人的前男人说完这句话,接着她走了。她没有人的情绪波动,只是默默的跟着那个已经弓了腰的男人身后走了。
某个精神疾病患者,一个人,呆呆的,经常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就笑了,经常抱着一个布娃娃。看到曾后以三个女儿,她就说这都是她的孩子,想要上前,被护士拦住,她就撕心裂肺的大喊大叫,迫不得已护士只能给其打上一针。
医院最后禁止曾后以带孩子进来,这眼中影响孩子的安危,医院不敢担这个责任。没办法,地铺打不成了,而看护妻子的更加沈重了,晚上还得摆摊,还得照顾妻子,还有孩子。
“如果有困难可以向组织提,我们会给你派两个助手的。”在一个深夜,精神病院外面某个偏僻的地方,曾后以和领导会面。
“越困难越得我一个人去承担,我们围捕了这么久,我不能让潜藏在兰陵大鱼跑了。”曾后以摆摆手,从围墻翻阅进来,微笑道。
病人到了出院的时刻,太多人欢呼,太多人欢送也有太多人依依不舍,哭泣中带有太多的祝福,出去了,一定要好好生活,千万不要再进来。这裏,就像伊甸园一样,规矩的生活,无忧无虑的,没有烦恼,没有纷争,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生活作息。进来,是更好的离开。有些人一开始死活不进来,当适应了这裏的生活后,她反而畏惧了外面的生活。有一个病人家属群,探讨病情,也分享一下病人病情。多少年来,群人数不断地增加,也不断地减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昨天还嘻嘻哈哈开导别人的病人,今天,病人家属就写到:各位家人,非常抱歉,以这样的方式退群,他(她)昨夜自s了,遗嘱是三年前写的,昨晚又写的日期。以后他就退群了:希望进来的家人们不要像“我”一样离开,活着,需要太大的勇气,需要超脱常人无法理解的痛苦,而这个痛苦是发病时的状态。活着真好,下辈子不来了。
出院的病人,都有一个康覆互助群。
有的人不曾说话只是默默地看别人不断地发信息,有的人只是偶尔点个讚,不过,每过一个星期,群主都会点名,没有答到的,群主就发动能联系到他(她)的附近康覆的病人或者情人的家属询问她最近的状况。有的是因为病情加重被强制隔离治疗,有的是已经离去,有的是家属受不了那种痛苦的生活折磨,已经离婚或者离去。不同的病人,身边各种各样的病情。他们相互鼓励,以为每一个病人都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死亡,有时候真的没有那么恐惧,在他们眼裏,反而成了某种向往,某种解脱的信仰和图腾了。
冬天的某个早晨。窗外,飘起了雪。
还在睡梦当中,就听见“雪,雪,兰陵谷的雪。”
曾后以慢慢的睁开眼睛,妻子就像一个孩子指着窗外的雪不断地呼喊着。
她醒了,记起了家乡的雪,曾后以掀开盖在身上破旧的军大衣,急切的窜到她跟前,问妻子,“你记得我是谁嘛?”
她摇头,像一个三岁的孩子,不断的摇头,那样子很是无辜,就像做错什么事一样害怕的低下了头。
曾后以望向窗外那刺眼的白茫茫的一片,往事就像窗外地上的脚印一样,扑哧扑哧不断出现在他的眼前。
带着妻子出门到院子裏,问她能看到那片别人留下的脚印嘛,她只是摇头晃脑的说:脚印有了,又没了。
雪飘落在妻子的头发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泪水,滴在他的脸上,身边有人走过,虚伪的擦拭一下自己的眼睛,怕别人笑话他一个男人如此的脆弱。
曾后以知道,无论如何,妻子该出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