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艺菲靠在藤椅上,整个人松弛得不像在接受采访:“那就当聊天好了。”
莱西笑着把录音笔往两人中间挪了挪,示意旁边的摄影师开机。
镜头对准她们,专访也开始了。
“那我们从最直接的开始。”莱西的声音稳下来,进入工作状态,“《花木兰》全球上映在即,作为主演,你现在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刘艺菲想了想,笑着回应:“说实话,平静大于兴奋。”
莱西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没落下去:“平静?”
“对。”刘艺菲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我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武术训练、台词准备、对角色心理的挖掘,每一件事我都做到了当时的极限。所以现在回头看,没什么遗憾。没有遗憾,就不焦虑。”
莱西的笔终于落下去了,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她抬起头,追问:“但你刚才说‘当时的极限’。这个‘当时’是什么意思?”
刘艺菲嘴角翘了一下,像是在笑这个问题问得好。
“意思是……”她顿了顿,目光往花园边上扫了一眼。
顾临川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正跟老赵说着什么。
她收回视线,“人的极限是会变的。今天你觉得这是极限,明天回头看,可能只是起点。《花木兰》对我来说,就是这样一个节点。拍完之后我才明白,原来我可以做到这个程度。那下一步,就可以往更远的地方走。”
莱西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刘艺菲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职业性的“我在认真听”的变化,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需要缓一下的变化。
“你这个说法,”她顿了顿,“我在好莱坞很少听到。大部分演员谈角色,说的是‘我付出了多少’、‘我有多辛苦’。你不一样。你说的是‘我到了哪里,然后我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刘艺菲笑了:“可能因为我老公是个摄影师。”
莱西挑眉。
“他拍照的时候就是这样,”刘艺菲的语气随意起来,像在聊一件家常事,“永远觉得下一张会更好。拍到了满意的,高兴一会儿,然后马上想,下一次能不能换个角度、换种光线、换一种表达方式。时间久了,我也被传染了。”
莱西低头记了几句,抬起头时表情认真了几分:“那聊聊表演本身。你演了这么多年戏,从《金粉世家》到现在,你自己感觉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刘艺菲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出一小块晃动的光斑。她没躲,就那么坐着,让光在脸上慢慢移动。
“年轻的时候,”她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我觉得表演是‘成为另一个人’。把自己清空,把角色的东西装进去。装得越满,越像,就越成功。”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对不对。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现在怎么想?”莱西追问。
“现在我觉得,表演不是‘成为别人’,是‘在自己身上找到那个人的影子’。”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每个人心里都住着很多人。怯懦的、勇敢的、柔软的、锋利的,只是平时你选择让哪一个出来见人。表演不是把原来的自己清空,是把你本来就有的那个侧面,放大,再放大,让它被看见。”
莱西手中的笔停了。
她盯着刘艺菲看了两秒,表情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我好像重新认识了一个人”的微妙。
“你这个理论,”她慢慢开口,“我在耶鲁上戏剧课时听过。”
刘艺菲愣了一下。
“教授说,最高级的表演,不是模仿,是唤醒。”莱西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唤醒你身体里本来就存在的那个灵魂。跟你的说法,一模一样。”
花园边上,陈思思蹲在草坪上,听见这话,转头看了顾临川一眼。
顾临川没注意到她,他正盯着刘艺菲的方向,表情是一种“我老婆说什么都对”的理所当然。
陈思思小声跟旁边的老赵嘀咕:“我姐什么时候变哲学家了?”
老赵双手抱肘,面无表情:“被你哥传染的。”
“我哥是摄影哲学,我姐这是表演哲学。”陈思思想了想,“他俩凑一块儿,负负得正?”
小钱在后面直接笑出声,被老赵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花园中央,莱西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整段话。字迹比刚才潦草,但力道重了不少。
她抬起头,语气变得更直接了:“那第三个问题——关于你现在的状态。说实话,来之前我做了很多功课,看了你过去三年的所有公开照片和视频。2017年、2018年、2019年——三个年份,三种状态。2017年的你,好看,但那种好看是‘我在工作’的好看。2018年,开始变了,松弛了。到了2019年……”
她顿了顿,看着刘艺菲的眼睛,“你现在是我见过最好的状态。不是‘最好看的’,是‘最好的’。整个人在发光。我想问的是,这个变化,有多少是因为你那位摄影师老公?”
刘艺菲笑了笑,没急着回答,转头往香樟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临川正蹲在地上逗摄影棚老板养的猫,一只橘白相间的猫咪,胖胖的,围着他的脚踝转圈。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猫咪仰起头,眯着眼打呼噜。
她收回视线,嘴角翘得更高了。
“这个问题,”她看着莱西,“我可以回答得很官方——‘我们互相支持、共同成长’之类的。但这是聊天,那我就不说那些了。”
莱西往前倾了倾身子,录音笔往前挪了一寸。
刘艺菲说:“他让我知道了一件事——被看见,和被注视,是两码事。”
风从花园另一边吹过来,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
“我从小被注视。镜头、观众、媒体,所有人都在看我。但这种注视,是有条件的。你得好看、你得完美、你得不出错。时间久了,你会把这种注视当成理所当然,甚至会把‘被注视’误当成‘被看见’。”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下来。
“但他不一样。他看我的方式,不是‘你是刘艺菲所以我要看你’,是……”
她想了想,“是他在拍那张《光影绘心》时的状态。你听过那个故事吗?”
莱西点头:“看过。赛里木湖畔,夕阳,一道光。”
“对。”刘艺菲说,“但资料里没写的是,那天他其实拍了很多张。从下午到傍晚,按了很多次快门。但最后选出来的,只有那一张。他说,那一瞬间的光,刚好。早一秒不行,晚一秒也不行。”
她看着莱西,“他看我也是这样。不是因为我是什么样子他才看我,是他在等那个‘刚好’的瞬间。那个瞬间里,我可以不完美、可以脆弱、可以任性,但只要是真的,他就觉得好。”
莱西放下笔。彻底放下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刘艺菲,表情是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东西。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触动的、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所以你现在的状态,”莱西慢慢说,“不是‘变好了’,是‘敢不好了’?”
刘艺菲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伸手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个总结,比我说的精准多了。”
花园边上,尼基卡罗站在顾临川旁边,她转头看了他一眼。
顾临川还蹲在地上摸那只猫,浑然不觉。
尼基卡罗摇了摇头,小声跟旁边的迈克尔说:“这小子,运气真好。”
迈克尔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笑眯眯的:“跟运气没关系。他就是那个对的人。”
陈思思蹲在草坪上,听见这话,转头看老赵:“迈克尔这话说得,比我哥还像哲学家。”
老赵笑着调侃:“今天是不是都吃错药了?”
小钱在后面小声接了一句:“可能是春天到了。”
老赵回头瞪了他一眼,小钱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花园中央,莱西把录音笔关掉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聊了一个半小时,比原计划超出了四十分钟,但她一点都不觉得长。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不是采访,是个人好奇。”
刘艺菲点头,示意她问。
“你现在回头看,”莱西斟酌了一下措辞,“2017年那个在香格里拉拍广告的上午,如果你知道那个站在湖边、被你踢了一脚的陌生人,将来会成为你的丈夫,你会怎么想?”
刘艺菲笑出了声,那种笑是发自肺腑的、带着点“你连这个都知道”的惊讶。
“那我可能会踢轻一点。”她说。
莱西也笑了。
刘艺菲笑完,认真想了想,开口:“我会觉得命运对我太好了。”
她的声音轻下来,目光落在花园边上,那个蹲着摸猫的身影上。
“好到我需要用一辈子去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专访结束的时候,阳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
莱西站起来,跟刘艺菲握了握手。
“谢谢,”她说,“这是我做过最好的专访。”
刘艺菲笑着接过话茬:“那是因为你问的问题好。”
莱西摇头,没接话,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刘艺菲:“那张《光影绘心》,我们办公室挂的那张,我以后再看它,感觉会不一样了。”